祂端起面前那杯咖啡,不冷不热,恰如其分。
一张纸条从袖袖口滑出来,落在吧台上。
赫克托耳把它叠了一次,压在杯底。
祂站起身,从吧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样东西。
那是一只木箱,很旧了,漆面斑驳,边角包着生锈的铜皮。
赫克托耳打开木箱,里面躺着一套衣服。
不是他平时穿的那身半边华服半边破衫的戏装,这是更旧的一套。
上衣是黑白竖条纹,紧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裤子同样是黑白条纹,但条纹方向与上衣垂直。
这是哑剧演员的经典制服。
赫克托耳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动作轻柔到不像袖平时的风格。
平时的祂,拿什么都是甩来甩去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铃铛响。
但此刻把那双白手套摊平在吧台上,用指腹抹了一遍,像在抚平一位老友脸上的皱纹。
「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小丑脱下标志性的半边华服半边破衫,穿上黑白条纹的哑剧服。
「这就对了。」
他对着真理之镜整了整衣领,举起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那些油彩。
真理庭议事大厅的旁听席,在清晨开放后的半小时内坐满了人。
直接弹劾一位执政巫王,这样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走廊里站着挤不进去的巫师,有人甚至试图在屋顶开感知窗口来远程旁听,被安保结界弹了回去。
参会的巫王投影出各类王座,呈半弧形排列在大厅尽头的高台上。
幻景之王·圣潘朵菈浅淡得几乎透明,眉目间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
完美之王·圣赫菲斯出席时,那张英俊到令人目眩的面孔正微微偏向右侧,那是祂花圃的方向;
稳固之王·圣忒弥斯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机遇之王·圣卡俄斯唉声叹气,还挤出了两滴眼泪,似乎感到惋惜。
荒诞之王的王座上,空无一人。
莫里根站在弹劾方发言台,弹劾条文一条一条被其宣读。
——
他的声音沉稳,措辞精准,引经据典。
读到第六条时,大厅右侧的那扇侧门开了。
赫克托耳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套黑白条纹的紧身衣,戴着白手套和黑色小礼帽。
脸上一点油彩都没有,这让很多人愣了一下。
荒诞之王在公开场合从不素颜出现。
那半边笑脸半边哭脸的油彩,和袖头上的铃铛一样,几乎是袖这个存在的组成部分。
今天没有,就一张普通的脸,不年轻,也谈不上苍老。
有几道笑纹,眼尾皱褶藏着不知多少个千年的见闻。
铃铛也没有了。
崔维尔在旁听席上直起了身体,铁砧的手悄悄收紧了扶手。
接下来的事情,萨尔卡多在记录中用了最简短的措辞:
【被弹劾方的陈述,以无声表演的形式进行】
但这个「无声表演」,用来形容实在是太过于苍白了。
这场哑剧没有名字。
至少在后来所有试图记录这场表演的文献中,没有任何一份给它起了正式名字。
有人称之为「小丑的证言」,有人叫它「无声审判」;
还有人干脆就叫「那天圣赫克托耳在真理庭上做的那个东西」。
表演开端很简单,赫克托耳弯下腰,用白手套在地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把大厅的地面分成了两半。
赫克托耳站到线的一侧,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线的另一侧。
意思很清楚:我在这里,其他人在那里。
他蹲下身,开始工作。
白手套在空中拾起看不见的砖,动作很熟练。
左手平托,腕关节稳,右手抹灰,掌根压平————这是真正干过活的人才会有的熟稔。
一块再一块,拾起、堆砌、抹平、检查。
一砖一瓦,一柱一梁。
赫克托耳做得很慢。
每砌完一层,就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看自己的成果。
有时候满意地点头,有时候摇头,蹲下去拆掉重来。
拆的时候也不气恼,就那么安静地拆,安静地重新摆。
墙在看不见的地方逐渐成型,不高、不宏伟,但每块砖都落在实处。
旁听席上的年轻人们,大多数看不出来历。
但他们能看明白那种专注。
一个人花几百年、几千年时间做一件事的那种专注,不需要背景知识来理解,看一眼就知道。
旁听席开始意识到,赫克托耳正用这些沉默的动作,复述自己担任执政巫王以来的每个重大决策。
那些被外界视为「荒诞」、「不着调」、「小丑式治理」的举措,在其手势中被还原成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这就是修补匠的日常工作。
不光彩,不壮烈,也算不上高明,但每块砖都被认认真真地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很快,表演进入了第二阶段。
赫克托耳停下建造动作,擡起头,朝着大厅穹顶「看」了一眼。
他先是仰头,整个身体开始僵。
大家都明白他在看什么。
赫克托耳的身体语言精确到了可怕的程度。
脊背绷直,肩膀上提,脖颈后方肌肉一根根收紧,白手套握成拳头。
愤怒的拳头要攥出力气来,恐惧的拳头却是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攥着。
旁听席上,每个人都同时回忆起了乐园崩解的那个夜晚,渺小,暴露,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候,赫克托耳却笑了。
和往常那种戏谑性的笑不同。
怎么说呢————是一种面对绝路的惨笑,但绝路也是路,既然来了,就走完它。
白手套从拳头重新展开,变成了邀舞的姿态。
他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和那个看不见的「恐惧」跳舞。
当赫克托耳的重心偏向左侧时,他是那个恐惧的对象庞大、冰冷、不可违逆。
步伐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在碾碎脚下的地面。
当重心切换到右侧时,他又变回了自己—渺小、慌张、手忙脚乱。
但却始终在笑,始终在跟着那个庞然大物的步伐。
踩着完全不协调的舞步,像被大人拽着手臂硬拖上舞台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