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没有太阳,光源来自地面的铺路石。
那些光顺着石缝向上蔓延,再往上就是深沉的灰幕。
以前取回响之树种子的时候,他是意识投射,把手伸进水里沾了一下。
自己留在物质界的安全区域,只将一缕感知伸入灵界深层,以极高速度完成扫描、锁定、转译和撤离。
当时看到的灵界极深层,细节都被压缩,极其抽象化。
而现在,他完整地落在了灵界,整个人都掉入了水里。
罗恩在街头站了会儿,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初步扫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正在冒烟。
这就是属于活人的气息,生命力、体温、正向魔力循环、虚骸间那层精密的共振纽带……
一切标记自己为生者的信号,都在灵界的底层规则面前开始外泄。
速度不算快,大巫师进入灵界,会拥有一段时间余量。
虚骸本身就是半能量化的结构。
灵魂在突破时也与规则发生过深度融合,这赋予了一定程度上对灵界同化的抗性。
但这段余量有边界。
只要超过这个时间,三根支柱的根基会开始松动。
生魂中活着的定义,将逐渐被灵界的底层规则重写,从“暂居的访客”变成“等待安置的亡者”。
但也有好的一面,阿塞莉娅的声音已经极其活跃地响起来:
“你怎么又到灵界里了!”
龙魂在他精神海深处翻了个身:
“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灵质粒子,这个浓度简直可以当饭吃!
在物质界的时候,我每天就靠你那点残羹剩饭过日子,你能想象一条龙天天吃残羹剩饭的痛苦吗……”
“阿塞莉娅!”
“干什么?!”
“我们是被传送到灵界里了。”
龙魂短暂的安静了半拍:“……什么意思?”
“荒诞之王残留在我身上的权柄余韵,引动了一次无法抵抗的传送。
出口被改写了目标坐标,落点就是灵界。”
“整个人?不是意识投射?”
“整个人。”
阿塞莉娅的亢奋收敛了大半:“回去的路呢?”
“还在找。”
罗恩没有说谎,他确实还在找。
问题在于,灵界这种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
它的逻辑和肠胃消化食物一样,你见过哪块牛排吃进去之后,又能自己爬回盘子里的?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
阿塞莉娅慢慢总结:“被死之……嗯,魔神做局了。
扔进了祂管理的死人该待的地方,有一定活动时间,暂时没有明确脱身方案。”
“概括得很准确。”
龙魂似乎比他还焦虑: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
回不去的话,你就和我一样成为死人了,你老婆可还在中央之地等你回家呢!”
“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出去嘛。”
罗恩结束和阿塞莉娅的交流,把注意力重新投向渡口城的街道。
渡口城里人来人往,各种形态的身影从他两侧经过。
有些初具人形,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面容清晰但眼神空洞;
有些只剩半截躯干,下半身化为光雾,移动时拖出长长尾迹;
还有些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物种,只是一团模糊色块。
但这些过路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没谁去关注他这个意外闯入的活人。
他们从罗恩身边经过时,都自然地避开他所在的位置,像避开一根不值得注意的路灯杆。
偶尔有两三个游魂相互碰撞,彼此穿过对方身体,连脚步都不会停。
“生者和死者,在灵界表层没有交互基础。”
罗恩在心中快速引用自己学到的灵界理论:
“除非一方主动建立‘对话频率’,否则双方互为空气。”
没人看自己,这让他感到些许放松。
在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规则的维度里,不被注意反而是优势。
他可以利用这段被忽视的时间,快速梳理当前可用的资源、规划脱身路径……
正这么想着,一个行人却停下来了。
罗恩的思绪在这个瞬间中断。
那“人”从右侧街道的岔口拐了过来,在他面前三米处站定。
这家伙身材矮小,不超过自己腰部的高度。
灰色制服,头上顶着圆帽,帽檐低垂到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班味十足的脸:“活的?”
话语里怨念十足,罗恩的存在无疑又给他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
“是。”
“哦。”
他把手里文件夹翻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扫了一遍。
又从帽子里掏出铅笔,在某一行上画了个勾。
“没凭证,属于非法入境。”
铅笔尖点了点纸面,在非法入境后面补上了备注。
“备案,记录,送往临时看管区待处理。”
话音刚刚落下,四面八方就同时涌来了压迫感。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游魂,忽然停止了移动。
所有的漂流、穿行、无意识游荡,都在同一时刻凝固了,数以千计的空洞目光从四面八方转了过来。
罗恩感觉到脚下的铺路石开始发热。
有模糊的人形轮廓从地下升了起来。
他们每一个都穿着相同款式的灰制服,但身材更高,体型更壮,手里拿的也不是文件夹,是枷锁。
“灵界巡逻?”罗恩在心中快速比对着巴纳巴斯的记述。
办事员把文件夹合上,退后了两步,让出空间给不断出现的巡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