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依的手,在牌面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那是血的味道。
铁锈,盐,和烧焦的甜意。
“正位的塔。”
“这次,没有缓冲,'逐渐'已经被删去了。”
四个对角的位置,是牌阵的外围框架。
【炼金士——逆位】,落在左上角。
有人在错误地使用创造的力量。
一双握着坩埚的手,坩埚里的东西已经溢了出来,烧穿了桌面,烧穿了地面,继续向下沉。
【国王——逆位】,落在右上角,既有的秩序框架正在失效。
【星——正位】,落在左下角。
整个牌阵里,唯一一张完全正面的牌。
纯粹的正位,没有任何遮蔽。
在那一片被各种不祥预示围绕的黑暗里,有人特意为某人留着的一扇窗——细小,微弱,却真实。
代表即便塔倾覆了,循环断裂了。
那些被强行打断的东西,终于以最混乱的方式涌向外界。
可仍然有某条路,是可以走,并且能够走通的。
【审判——正位】,落在右下角。
号角吹响,审判到来。
克洛依把那条感知线稍微再拉长了一些。
工匠迷宫,线在那里停住了,边缘开始模糊。
最外层的总结牌,只有一张。
她把那张牌翻过来,放在牌阵最外侧。
那个按照“命运十字”的布局传统,被称为“最终见证”的位置。
【旅人——正位】
旅人,第零张牌。
在七十八张牌组成的完整体系里,旅人没有它在数列中的固定位置。
它是那个游荡在编号之外的、在循环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在循环结束之后仍然会游荡。
零,不是第一,却早于其他数字出现。
牌面上的那个年轻人,背着不知装了什么的行囊。
单脚踏在悬崖边缘,另一只脚轻轻地踮起,随时准备向前迈出那一步。
他的眼睛,看向天空。
正位的旅人,代表“信念的起跳”。
我看见了深渊,也看见了深渊对面有什么,我选择跳。
克洛依把牌重新收起来,一张一张放回木匣里。
命运线的颤动,短暂停止了。
一个气息,已经停在自己的房门之外。
相关气息她只遇到过一次,在那场“分享之宴”上。
克洛依把茶杯收到左侧,占卜牌放在桌子正中。
窗帘拉开三分之一,留一缕光进来。
女巫在椅子上坐正,感受了一下占卜室里的气流方向。
“瓦尔迪斯阁下。”她招呼客人入座:“您已经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了。”
房间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出现。
“以您目前的状态,”克洛依补充:
“我是通过残余气息的浓度变化判断的,您在那里,它就会向这边渗。”
空间发生了难以言说的褶皱,瓦尔迪斯出现在了门口。
婴儿的啼哭,少年的眼神,中年人肩膀的宽度,老者皱巴巴的皮肤,以及偶尔闪现的腐肉……
克洛依的命运织女出现,在她身周展开一层薄薄的屏障。
“你长进了。”
瓦尔迪斯在她对面找了把椅子坐下。
“上次你来的时候。”他说:“可是被丢进来的。”
“这次您是被我邀请进门的。”克洛依不否认:“也算是不小的进步。”
“进步。”瓦尔迪斯重复了这个词:
“几千年里,没有人用'进步'这个词来评价自己进入我领域这件事。”
“他们通常用什么词?”
“跑。”他说:“或者哭。”
克洛依把刚才牌阵里最后的那张牌抽了出来。
【旅人——正位】
牌面朝上,背对光源,那条细细的银线反而更清晰了几分。
“死之终点给您的任务,是终结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语气。
“是的。”
“您觉得,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看见命运线。”瓦尔迪斯知无不言:
“死之终点不希望有人在这个时候,能把命运线看得太清楚。”
“而且……说实话。”他换成了中年人的声线:
“我早就在想,如果非要选一种方式消散,在完成这件事之后消散,或许是我能找到最合适的时刻。”
克洛依没有立刻回答。
命运织女悄悄拨了一根线,那根线的另一端,连着瓦尔迪斯此刻残存的时间密度,确认了他说的是真话。
“瓦尔迪斯阁下。”她摸了摸手杖:“您在乐园里帮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在赌?”
时间形态的切换,在这个问题之后明显变慢了。
婴儿咯咯笑个不停,中年人压着嗓子低咳,老者的呼吸透不过气,声音都迭在一处,却不再刺耳。
“两者都是。”他最终说:“赌,是我能做的;帮,是我想做的。”
克洛依听完这句话,突然伸手,取下了遮在双眼上的丝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