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时之蛭在最后一场对抗中能量耗尽,已经自行进入休眠,我把它重新封存在了门后空间。
恐惧凝聚体和肉块也已回收,噬梦翼蛇和深穴吟游者目前还在归途,最迟七天内能回来。”
安提柯听完,轻轻颔首。
“那就好。”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还有一件小事,水晶尖塔内部,想邀请你在学术论坛上做一次关于造物实验的公开讲演。”
他说这话时有些恳求的意味,似是受人所托:
“你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愿意接受,那个时机……会让很多本来对你持观望态度的人,提前做出选择。”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
说话的艺术是在恰当的地方留下足够大的空白,让对方自己去填。
“我会考虑的。”罗恩说:“谢谢安提柯阁下的提醒。”
安提柯离开后,他给伊芙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要闭关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黑发公主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你每次说不用担心,就是最让人担心的时候。导师,你最好给我好好的”。
回复完,罗恩把通讯石的发光频率调低,放进空间袋,然后开始正式闭关。
血裔几千年的文明史被加速压缩的时候,他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在观测的。
可现在,当大清算彻底结束、格子里的时间流速重新归零。
那些积压了太长时间的能量——记忆,选择,回响,失去了最后一道堤坝。
以不可阻挡的方式沿着回响之树的灵界根系,向着它们最初的源头涌回来。
那个源头,是罗恩。
第一任领袖在那个寒夜里迈出去的那一步,他的双腿在迈出之前颤抖。
但他还是走了,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压过了恐惧。
第一位光匠第七十三次实验,豁然开朗的那一刹那。
从“我成功了”,到“原来如此”。
从困惑中解脱出来的、彻底的轻松。
灵媒长在树的灰烬前,默默流泪。
她把手掌压在焦黑的地面上,让那种温度慢慢从掌心流入。
将军年老了,走在边界线上,回头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转过身,义无反顾的踏入那场大火。
这些不是罗恩的记忆。
可它们以一种完全真实的方式,在意识里激起了回响。
石头投入深水,不管那石头属于谁,水波总是属于湖本身的。
那些一层迭着一层的、沉重而鲜活的时刻。
在那些时刻的间隙中,逐渐浮现出来更宽广的东西。
从高处俯瞰,一条本来在脚下走时根本看不清轮廓的河流,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了。
种子萌发成树,树在岁月里长成根系密布的庞大网络,支撑起整个族群的记忆与信仰。
而后在一场场混乱中燃烧、倒塌,化为炭黑,沉入土壤,成为养料。
创造从未停止,毁灭从未完成。
它们是同一条河流的两段,却始终共用同一个河床。
这不是一个新的命题。
炼金术的典籍里,有无数人用无数种方式描述过类似的东西。
物质守恒,能量守恒,灵魂的流转与轮回。
罗恩年轻时,也在艾伦夫人那里背过这些理论。
那时只当是哲学理念,到了考核时也能讲的头头是道。
可背诵是一回事,真正“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算是真正知道了。
把铅变成金,把草药变成药剂,把矿石变成武器。
那都是最表层、最容易被看见的外皮。
炼金术的本质,是转化本身。
理解变化,无论看起来多么彻底,多么不可逆,都是不同形态之间的流动。
灵媒长选择在冥想中化为灰烬。
她用自己的方式,将一生积累的东西,还给了孕育自己的那棵树。
那棵树烧了,变成了光与热。
光与热散进了空气,空气在某个清晨落成露水,露水滋润了种子。
宇宙不会浪费任何一个故事。
古代炼金士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逐一浮现:
蓝斯赫维特,用别人的代价换来的技术,那份技术里同样包含着真实的洞见;
亚历山大金,将自己改造成活体实验室,在失去人性的同时,触碰到了物质与生命之间极细的边界线;
爱蕾娜月辉,试图将情感物质化,她也真的做到了。
他们全都触碰过那个秘密的某一角,却都在各自的方式里走偏了。
罗恩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意识的深水里沉了多久。
等他重新浮出水面,感受到外界的轮廓时,虚骸内壁上,那些积累了太久的“理解”,正转化成更具体、稳定的结构。
他与炼金、魔药、附魔三相技艺之间的关联方式,正在发生质变。
从“使用者”,到“理解者”。
职业面板的存在,自他突破大巫师之后,早就不再以外化形式显现了。
那些数据与条件,已经完全内化进了虚骸本身,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一棵树不需要时时回头去数自己的年轮,年轮就在那里,记录着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他感知到,那些条件,此刻已经全数达成。
魔药教授的进阶,在很久之前便已完成。
培养出来的学生中,已有数人达到职业魔药师级别,早就过了那条线。
炼金大师的“半永动装置”,模拟战场推演沙盘已经运转多年,符合要求;
“生命重构”,血裔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七种不同来源的生物特性被整合进同一个种族,那不只是实验,那是一个文明。
符文专家的“血肉符文”,在乱血世界和黄昏城的长年实践中,早就静悄悄地越过了那条门槛,只是他自己一度没有以那个框架去定义它。
还有最后那个条件,一开始让他一度以为会拖上很久的那个条件——“获得一位古代炼金士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