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精度不是问题。”

罗恩调出了两组对比数据。

原始个体生前最后的神经活动记录,与重建体苏醒后的第一组神经活动记录。

“你看这里。”

他指向两条几乎完全平行的曲线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偏差。

“原始个体在死亡前的最后时刻,大脑产生了一组独特的神经脉冲模式。

那是他在极寒中、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里,所经历的全部感受的总和。

恐惧、不甘、对温暖的渴望、一闪而过的某个同伴的面孔……”

“这些信息,回响之树全部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但……”他的手指在那道偏差上停顿:“记录下来的,只是信息本身。”

“当这些信息被注入一具全新躯体时,新的大脑会‘读取’这些记忆,就像翻阅一本别人写的日记。”

“他知道原始个体经历了什么,能回忆起那些画面、情感、细节,可他不曾‘亲身经历’过。”

“你的意思是……读过一本关于溺水的书,和真正溺过水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差不多。”

罗恩靠在椅背上。

“回响之树所做的,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高保真的‘信息复制’。

他能复制记忆、性格倾向、行为模式,但有一样东西他复制不了。”

“原始个体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的每一秒都构成了不间断的体验之河。

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此时此刻的产物,前一秒感受塑造了后一秒反应,后一秒反应又影响了再后一秒的决策。”

“这种‘此刻正在体验着’的连续感,是回响之树无法捕捉、更无法复制的。”

这段分析,让他也想起了一个困扰过无数哲学家的古老命题。

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的每块木板都被逐一替换,替换完成后的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大多数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会纠结于“哪块木板是关键”。

但真正的答案也许更加残酷:关键不在于木板。

一艘船之所以是“那艘船”,不是因为他由哪些木板构成,单纯是因为他承载了一段特定的航程。

当航行中断,那段航程就结束了。

回响之树能够用完全相同的木板造一艘新船,甚至能让新船沿着旧航线重新起航。

可那已经是一段新的航程了。

罗恩看着屏幕上那具刚刚苏醒的重建体。

他正茫然地环顾四周,眼中的日晕与死去的原始个体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血裔群落走去。

因为记忆告诉他,那些是“自己人”。

可当他走到群落边缘,看到幸存的同伴们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些同伴认出了他的面孔,有人试探性地伸出手,触碰他的手臂。

体温是温暖的,皮肤触感是真实的。

“你……回来了?”

重建体歪了歪头。

他记得这个正在对他说话的同伴,也记得两人曾经一起在溪边采集浆果。

可他也隐约感觉到,某种东西不太对。

那些记忆就在那里,清晰可触,就像清晨露珠挂在蛛网上。

可那种“我当时也在场”的切身感觉,却隔了一层薄纱。

你不需要科学仪器来测量这种差异,身体自己知道。

“……嗯。”

重建体最终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群落。

他会适应的。

随着时间推移,新的体验会逐渐覆盖那层薄纱。

新记忆会与旧记忆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一条属于他自己的、不间断的体验之河。

“这就是回响之树的本质。”

罗恩在笔记中写下了最后一行总结:

“死去的航者沉入了海底,但他留下的海图,会被下一个航者用来继续航行。”

“海图是旧的,航者是新的。航程,永不停歇。”

“不过话说回来……”

阿塞莉娅突然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氛围:

“刚才那番哲学分析听起来确实挺深刻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血裔,他们自己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罗恩一怔。

“对他们来说,一个同伴死了,然后从圣树旁边‘重新醒来’。”

“你觉得……他们会纠结什么‘连续性’的哲学问题吗?”

“还是说,他们只会紧紧抱住那个‘回来的人’,庆幸自己没有彻底失去对方?”

罗恩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们毕竟不是都有造物者视角。”

阿塞莉娅哼了一声:“看来我这些年对你的熏陶,多少还是有点效果的。”

“……你什么时候熏陶过我?”

“每次你做蠢事的时候。”

………………

初代个体投放一个月后(外界时间),内部等效流逝了足以让血裔社会完成从“聚集”到“初步组织化”的蜕变。

一个血裔站了起来,编号α-0217。

从苏醒的第一天起,α-0217就展现出比其他个体更强烈的语言表达欲望。

当别人用手势和简短词汇沟通时,他会不厌其烦地尝试用更长的句子来描述。

他喜欢“说”。

大部分时候,其他血裔只是困惑地看着他,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但寒夜之后,一切不同了。

正是α-0217在那个最黑暗的夜晚,踉跄着走向了北方的邻居群落。

正是他说出了“冷”、“一起”、“暖”这几个决定了整个种族命运走向的词汇。

于是当合并完成、聚居地初步成型后,α-0217很自然地成为了这个新生社群中最被信赖的声音。

上一页目录下一页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