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哧——”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么一道声音。
漆黑的枪刃轻易地就刺穿了天穹的皮肤,枪头没入咽喉,又从后颈穿出,带出一串像是珍珠的血液。
天穹的手落在枪身上,最终也没有能够阻止枪刃向前,只能死死攥住枪杆。
手背上,青筋暴起。
本源受损,生命流逝,他的面容在急速老去。
他看着严景,那双眼眸中仿佛含着玻璃,全是支离破碎的灰色碎片。
“我……”
他张了张嘴,血液便不受控制地从喉咙中涌了出来。
鲜血往气管中倒灌,痛苦顺着喉咙往上爬,呛得本就虚弱的他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双眸中涌出凶狠之意,抓住枪杆的手不断颤抖,竟然成功从口中接二连三地迸出音节:
“我还有最后一手。”
“只有处理完这最后一手,你才能算是赢了。”
“否则……”
“否则……”
他双眸愈发黯淡了,光亮不再,连带着声音也小了下去。
似乎刚刚那两句话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但握在枪杆上的手还在轻颤,似乎不愿意就将这个故事停在这里。
一定要有个该有的结尾。
“否则……”
“我虽然输了,但……”
“你也没赢。”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骤然一松。
灰色的眸子彻底破碎,失去了那点代表着神智的光。
双手的皮肤,逐渐化作灰青色。
“……”
严景没有动作停顿,指尖一抹光束探出,没入天穹的眉心。
他隐约猜到了天穹所说的最后一手是什么,但当真的扫过了天穹的记忆之后,他才完全确认。
对面来自一方外界大族,身后还有隐秘的护道者。
而且,在这场决战开始的时候对面就已经发出了求救增援。
两位护道者会在两日之后到达。
所幸的是,这样的求救增援一向是秘密进行,在对方的认知中,两位护道者在成功接到他之前不会通知其他人,以保证他最后的颜面。
此外,也是为了保证如果没有接到他,那么这道求救增援就当是从未存在过,免受族中惩罚。
这是好事,意味着在短时间内,来的两人就是这次事件的最后一关了。
只不过时间……
他心中一动,掐算时间,瞳孔凝了凝。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忽然,一道声音在纯白界域之外响起。
传遍整片天地。
严景望向外界,眼眸一颤。
“我已身死!”
外面的神明们听见这道声音,无不纷纷色变。
这是天穹的声音。
祂们没想到,再次听见天穹的声音,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我自外域而来,说撞了祸事也好,说得了机缘也罢,巧合之下落入此地,执掌此界万年。”
“所谋所求,无非此地之法,于我之视,此界必有隐秘,外域天骄纵过或视,无我这般眼力,自然无法看穿,使得此界安宁数万年。”
“然我从未视自己为此界之人,虽厌恶生我之族,也将【海群】作为我之故乡。”
“岂不料会在此界殒落,既不愿,也不甘。”
“只是已然步入此道,亦无法回眸顾视。”
“尔等原本于我之侧者,体内皆有我之禁咒,若想谋求生路,便只剩下最后一径可走。”
“此人与我之距,便在于顾虑太多。”
“修行一道,当以争先为赢,此人牵挂顾虑过多,且皆无保全己身之能,尔等若是能抓住契机,或能有最后一线生机。”
“至于他,尔等无需担忧,护我道途者已经赶来,此人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之一生,至此休矣。”
话音落于天际之间,像是引起了无数灵性光点闪烁,缓缓消散。
白色界域之外,群神震动,尤其是之前站在天穹那方的神明,此刻已经彻底六神无主。
天穹输了。
而且根据祂的遗言,祂们连投诚的机会都没有。
体内的禁咒此刻已然生效,仿佛有一只手抓住了祂们的灵魂,在一点点抽丝剥茧。
感受到灵魂逐渐消散,祂们真的慌了,不想因此而死去。
“杀!!!”
有神明直接杀向了下界。
按照天穹所言,祂们如果能够将严景惦念的存在抓住,便还能有最后一丝生机。
可还有部分神明怕了,祂们望向严景所在的位置,希望能够严景能够替他们解开体内禁咒。
毕竟严景既然能够斩杀天穹,想必也能像之前天穹一样解开禁咒。
但还没等祂们上前,就看见那纯白界域之中严景的身形闪烁而出,冲向上方天际。
“轰——”
宛若灭世之门洞开了。
一片巨大的漩涡在天际之上缓缓旋转。
一道道波纹在漩涡的周围翻腾,像是海浪的浪边,卷起无边幻象,幻象之外,是一片众神从未见过的新世界。
只不过是窥见其中一角,众神便震惊到瞳孔震颤,说不出话。
无数璀璨星辰于浩瀚宇宙中林立,庞大的能量波动在星辰间流转,星体形成的银河缓缓流淌,看一眼便炙热到双眸刺痛的红色星辰处于银河之中,无数的身影围绕着星体散发的火光盘坐,再往外,有广袤漆黑的海域,有无数漂浮的墓碑,有无数悬浮的白色骨剑……
下一瞬,两道身影从那漩涡之中冲出,和严景撞在了一起。
强大的碰撞使得整片天际上直接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圆圈。
像是一枚鸡蛋被用开蛋器打开了蛋壳。
强烈的风从那黑色的圆圈线条之中灌入,要将整片天掀飞。
“呼呼呼——”
众神感受着那强力的风,下一瞬,几乎是颇有默契地爆发了大战。
站在天穹和严景两边的神明们直接杀向了对方。
如果说之前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严景有能力可以为自己解开禁咒,此刻那两道身影的出现直接将天穹一方的神明的这个想法彻底泯灭了。
严景自身能不能赢要两说,但祂们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杀!!!”
有神明在怒吼:
“祂有牵挂,抓住那些人,祂便有了弱点!!!”
“我们终究数量占优!!!杀!!!”
两侧神明战在了一起。
瞬间,差距便体现了出来。
之前大部分的神明都站在了天穹那一侧。
虽然这边神明体内有严景的血液,但另一边体内也有天穹的禁咒,两者都能够起到增强力量的作用,一时间分不出谁强谁弱。
而以一换一的情况下。
多出来的那一方便再无人能够阻挡,突兀地朝着下界而去。
以神明的能力,祂们坚信自己只要能够找到对面,便能够轻松抓获。
一时间,无数的巨大虚影像是扫天荡地的鬼魂一般,轰然坠入地面,开始了一场残酷的清洗和屠杀。
“……”
“……”
空中,一对男女和严景隔空相望。
双方周身的能量撞在一起,弯曲成弧状,不断朝着中间挤压。
看着严景,男女都没有说话。
在两人看来,根本没有和面前之人说话的必要。
祂们只不过是来接回自己护道的那位族中之子,其余的话,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气力。
相比之下,祂们倒是有些好奇眼前之人会对祂们开口说些什么。
作为最先“迎接”祂们的人。
此人在此界地位想必不低。
严景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两道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缓缓开口。
“你们来之前,没和别人说吧?”
“……”“……”
男女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对面这句话。
如果往深处想,意思再明显不过。
翻译过来,约等于:
我把你们两个杀了之后,不会再有后续了吧。
对面根本没将祂们两人放在眼里,已经在考虑杀完自己的后续了。
男子的脸色骤然冷冽。
女子嘴角虽然弯起一抹弧度,但怒意似乎比男子还要强烈。
男子抬起了手,一抹刀光霎那浮现,猝然落下,擦着严景的身体坠入无边大地。
下一瞬,下方的整片大地都裂开了。
巨大的裂口横贯了数千里的大陆,让人不禁想起那道横贯在里世界的巨大裂缝。
严景望着那裂口,心中似乎又有明悟。
祂此刻在干的事情足以改变这个世界,一举一动都在影响这片天地。
后世之人若是看见,也断然无法想象如今这场战斗的惨烈。
只会感慨天与地的变迁。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那就更加没有放弃的理由了。
只差一点了。
只差最后一点。
他就能获得平静的生活。
“来。”
他抬起了手,用出了自己的全力。
一圈接着一圈的黑暗波纹扩散开来。
在男女的注视下,严景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烈变化。
如墨的诡能蔓延开来,猩红的双眸陡然睁开……
恐惧姿态第一重。
漆黑的荆棘王座缓缓坠落,参天的巨木贯穿天地……
恐惧姿态第二重。
眉心,墨绿色的叶片印记骤然亮起……
恐惧姿态第三重。
然后……
是第四重态!!!
严景的周身,一道道半透明的能量如同时空乱流一般冉冉升起,当黑色的诡能深到了极致,留下的是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颜色,仿佛,那里存在着某种物质吸走了所有的光彩。
如墨诡能,荆棘王座,参天巨木,眉心印记,此刻同时浮现,都沾染上了这样的颜色。
凄厉的惨叫声从天外传来。
仿佛有一尊接着一尊的恐怖存在于不知名处喋血,严景猩红的双眸之中,倒映出了尸山血海,最后血色慢慢化作了黑。
第四重姿态。
没有任何新的变化。
严景只是缓缓睁开双眸,便已经代表了很多的事情,此刻的他,就是全新的他。
男女望着此时的严景,眼眸之中第一次出现了警惕的神色。
但还没等两人有所动作,严景周身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的头顶,一顶骨冠缓缓浮现,丝丝缕缕的光幕垂下,每一缕光幕,都对应着骨冠上的一抹血痕,都代表着一位被斩去的一位伟大存在。
而其中最亮的一抹,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那是来自于严景刚刚斩去的一位强大对手。
天穹。
身后,一对巨大的遮天之翼展开。
巨大的白骨上面留着时光和死亡的痕迹,在那些划痕上长出了漆黑的羽毛,逐渐丰满,相互交叠,而后,一只只的眼眸在羽毛之中睁开,一条条的触手在眼眸下生长。
恐惧鸟的力量和重明鸟的力量在这一刻重叠,两种强大的波动同时绽放。
对面的男女这下终于不淡定了。
祂们感受到了严景的蜕变,此刻严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远超之前,甚至让两人隐约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更让两人难以置信的是严景头顶那骨冠上的气息,赫然是祂们这次来要找的人。
那水雾之下的血痕散发着浓厚的死亡气息,似乎在对两人无声嘲笑。
已经死了?
两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族中之人会死在这样一片穷乡僻壤。
但……
下一瞬。
严景周身同时升起了四道气息!!!
仙气,凡气,神心,魔血。
四种不同的气息在严景的周身绽放开来。
惊得两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还没结束。
严景抬起了双手。
一只手上,一杆笔踏破虚空而来,笔杆上血色描摹,笔毫上水墨侵染,介于虚幻与现实之间。
另一只手上,仿佛有看不见的琴键在指尖浮现,指尖轻动,便是一串音符,仿佛来自于最遥远的时代,带着亘古的气息。
身后,巨大到足以隔断天地的罗盘浮现,密密麻麻的刻度在罗盘的周遭浮现,每一道刻度,都对应着一种全新的道路。
那也是天穹留下的“遗产”。
原本,万向上面的道路,只有严景的寥寥几条。
现在,变成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