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独自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悄悄离开象山陈家。
没有告别,没有书信,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福建那边有个光复军,在招贤纳士,在办“公考”。
他想去看看,想去闯一闯。
父亲一直不赞成他经商,想让他读书考功名。
可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连个秀才都没中。
在家族里,他是那个“不成器”的支脉子弟,是那个只会摆弄算盘、摆弄帐本的“商贾之徒”。
他不甘心。
所以他走了。
如今回来,是以浙江海关总署署长的身份。
本以为,两年颠簸,生死线上挣扎,在厦门海关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自己已心硬如铁。
可此刻,血脉亲情带来的冲击,依然让他喉头微哽,眼眶发热。
他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那双粗糙的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父亲陈广顺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族长陈黎铮凑过来,满脸堆笑:“宜贤侄啊,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可把家里人急坏了0
你娘天天哭,天天盼,眼睛都快哭瞎了。
如今你衣锦还乡,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他回头朝那些扛牌子的族人大声道:“都过来,见过咱们陈家的麒麟子!”
十几个族人齐刷刷上前,躬身行礼,口中称颂。
陈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族长为什么这么热情。
象山陈家,在宁波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族,但在钱家、冯家、邵家这些顶级门阀面前,始终矮了一头。
如今族里出了个在光复军当大官的后辈,还是执掌全浙海关的署长,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能理解族长的兴奋。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前往浙江前,给统帅的承诺!
陈宜没有拆穿,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母亲和父亲,轻声道:“父亲,母亲,你们一路辛苦了。先随我进去歇息吧。”
母亲连连点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父亲依然沉默,只是眼中的关切藏也藏不住。
族长陈黎铮见状,连忙道:“对对对,先歇息,先歇息。宜贤侄啊,老朽还让人备了些薄礼,都是家乡的土产,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张之洞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陈宜转向他,略带歉意道:“张兄,让你见笑了。”
张之洞摆摆手,笑道:“陈兄与家人团聚,此乃大喜。我就不打扰了,衙门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陈兄安顿好后,咱们再详谈。”
陈宜点头:“多谢张兄体谅。”
张之洞朝陈家众人拱了拱手,带着周武转身离开。
走出不远,周武低声道:“总督,这象山陈家,在赎买土地的事上一直拖拖拉拉,建
立工厂也不积极,连咱们办的学堂,他们都不肯送子弟来。如今陈署长来了,他们岂不是更加骄纵?”
张之洞脚步不停,面色平静:“统帅安排陈署长前来浙江担任海关署长,必有深意。
况且我观陈署长,并不是会徇私情之人。且待观之吧。”
周武还想再说什么,张之洞却忽然停下脚步,擡头看了看天色。
“周连长,请左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明天还有一章盟主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