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骂越怒,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派人去福州,把这老匹夫给砍了!”
“站住!”曾国藩厉声喝道。
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曾国荃愕然回头。
曾国藩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他掏出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慢得可怕。
然后,他走到曾国荃面前,看着这个脾气火爆的弟弟,缓缓道:“杀一个左宗棠,有什么用?”
“可是”
“可是什么?”
曾国藩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曾国荃从未见过的疲惫。
“杀了左宗棠,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能挽回浙江吗?能让光复军消失吗?”
他转过身,望着佛殿外沉沉的夜色:“左季高这篇文章,最毒的不是骂朝廷,不是赞光复军,而是————他给了天下读书人一个台阶。”
“台阶?”
“对。”曾国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一个从“忠君”走向“救国”的台阶,一个从“殉节”走向“务实”的台阶。”
“从此以后,那些还在摇摆的人,那些良心未泯却对朝廷失望的人,就可以指着这篇文章说:看,左宗棠都这么选了,我为什么不?”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公然反抗朝廷了。”
他惨笑一声:“这才是诛心之笔啊。”
曾国荃愣在那里,他打仗在行,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大哥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曾国藩沉默良久,忽然问:“天京城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说起这个,曾国荃精神一振:“正要跟大哥禀报!最近南京城内异动频频,我们的细作传回各种消息。”
“有说洪秀全命陈玉成打开江北防线去湖北的;有说李秀成年后要与李鸿章在苏南决战解天京之围的;还有说,洪秀全打算弃城逃跑的!”
他压低声音:“最可靠的消息是,陈玉成的本部精锐已经悄悄集结,但去向不明。洪秀全的天王府这几天车马进出频繁,像是在转移家当。”
曾国藩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重新聚起光。
他走回桌前,将那份染血的清样慢慢折好,放进一个铁匣子里,锁上。
“不管城内传出多少消息,我们只需记住一点:拿下南京,就是你我兄弟不世之功。”
他缓缓说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可是陈玉成那边————”
“让他去。”曾国藩摆摆手,“陈玉成若去湖北,就让他去;若去皖北,也任他施为。”
“长毛流寇,终究是无根浮萍,迟早覆灭。”
“唯独不能让他们去皖南去苏南苏北,要是他们与李秀成会合,那是蛟龙入海,后患无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天京城的位置:“至于这座城,不能再被叫做天京了,拿下它,结束江南这十年乱局,我们才能腾出手来————”
他的手指从南京移向东南,停在浙江的位置。
“对付李秀成,对付光复军。”
曾国荃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加强攻城准备,同时盯死陈玉成的动向!”
“去吧。”曾国藩挥挥手。
曾国荃行礼退出。
佛殿里重归寂静。
曾国藩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长江的涛声呜咽如泣。
而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了旧时代的残骸,向着谁也无法预测的远方,轰然驶去。
《告天下士人书》已然被刊载在《光复新报》之上,像雪片般一张张飞出。
飞往全国各地!
如同曾国藩所想的那般,天下震动。
也如同左宗棠所想的那般。
天下士林,也就此,裂为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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