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答:忠于君者小忠,忠于民者大忠;
义于私者小义,义于国者大义。
当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若仍拘泥“君臣”小礼,而忘天下”大义,与亡国奴何异?”
写到这里,他忽然搁下笔,对曾锦谦说:“拿酒来。”
曾锦谦一愣,随即从门房柜子里找出半壶老酒。
那是值夜门房驱寒用的劣质烧酒。
他倒了一碗,双手奉上。
左宗棠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但他眼中却烧起了一团火,一团压抑了半生、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他重新提笔,最后一段,一气呵成:“左某不才,年近知命,半生蹉跎。
曾自负今亮”,欲效武侯匡扶汉室;今方知,汉室已朽,非修补可救。
然残躯尚存,血性未冷。
愿以此残躯,试此新路。
天下士人,若尚有血性,若尚知华夏乃我华夏,非胡虏之华夏,亦非洋人之华夏
盖兴乎来!”
最后一个“来”字,笔锋拖出长长的一竖,像一柄出鞘的剑,直刺纸背。
掷笔。
曾锦谦接过稿纸,手指竟有些发抖。
他迅速扫完全文,擡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左公————此文一出,天下士林,将裂为两半。”
“要的就是这个裂。”
左宗棠解开棉大衣最上面的扣子,仿佛那篇文章已经卸下了他胸中块垒。
“不破不立。曾部长,你们办报纸,不就是为了把旧屋子的窗户纸捅破,让阳光照进来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仔细地插回笔筒。
“印吧。”他说,“印十万份,用最好的纸,最快的速度。发遍各省,尤其要发到湖南、湖北、江西、安徽,这些省份都是湘军的地盘,是读书人最多的地方。”
“一定,我会亲自监督排版印刷,明天日出之前,第一批五千份就能上火车!”
曾锦谦将稿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油布包好,贴身放进怀里左宗棠点点头,重新系好棉大衣的扣子,戴上厚实的棉帽。
他走到门口,两名护卫已经牵着马等候多时了。
寒夜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残雪。
“左公,”曾锦谦追到门口,深深一揖,“此去浙东,千里波涛,万般险恶,保重!
”
左宗棠翻身上马,动作竟还有几分年轻时的利落。
他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曾锦谦,又看向统帅府深处。
那里,秦远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忽然笑了。
“曾部长,告诉石统帅,左宗棠此去,要么带着浙东防线回来,要么,就把这把老骨头留在宁波城头。”
说完,他猛地一抖缰绳。
马蹄踏碎积雪,三人三骑,像三支离弦的箭,射向茫茫夜色。
曾锦谦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怀里那份稿纸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当这份报纸发往全国,当那些还在纠结“忠君”还是“救国”的读书人看到这篇文章一个时代,就真的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诞生。
他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对车夫喊道:“去印刷厂!最快速度!”
马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
曾锦谦坐在车里,借着马灯的光,又一次展开稿纸。
那些字句在颠簸中跳跃,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炭。
他忽然想起秦远说过的一句话:“报纸不是纸,是火药。文章不是墨,是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