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的好?”左宗棠苦笑,“记得我加征的税赋,还是记得我强拉的民夫?”
他摇摇头,将粥碗放下:“出去吧。传令众将,寅时正,大堂议事。”
周福擦着眼泪退下了。
左宗棠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要写什么?
请援的奏折?已经没有必要了。
绝命诗?他一生不屑这种文人矫情。
最后,他提起笔,手腕悬在空中许久,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最终,他落笔,写下八个大字:“臣力已竭,惟有一死。”
这是给朝廷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写完,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和争吵声,那是城内百姓在绝望中的骚动。
远处,光复军阵地方向,隐约有米粥的香气飘来,混在夜风里,像一种温柔的嘲讽。
寅时正,金华府衙大堂。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将领们脸上的死灰之色。
楚军、绿营三十余名将领齐聚,盔甲不全,面带倦容,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左宗棠穿戴整齐,顶戴花翎,朝服补子,一丝不苟地走进来。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都到齐了?”
他摩下大将刘典站出来躬身道:“部堂,虞师爷不知道去了哪,找不到人。”
“虞绍南?”左宗棠一怔,他没想到这位从湖南跟随他到浙江,几经征战的首席幕僚,竟然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心中叹了口气,平静道:“眼下战况如何,不必我多说。城外光复军已合围,援军无望,粮草将尽。今日召诸位来,只问一事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战,是降,是走?”
堂下死寂。
许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参将站出来,瓮声瓮气道:“大帅,末将愿与金华共存亡!”
“共存亡?”左宗棠看着他,“你家中老母七旬,幼子三岁,也愿与你共存亡吗?”
参将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游击低声道:“大帅,或许————或许可以谈判?光复军不是说不杀降————”
“住口!”一个老将厉声呵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言降?”
“那您说怎么办?”年轻游击急了,“守?拿什么守?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城外的传单你们都看到了,光复军入城不抢不杀,还给百姓分粮分田!”
“咱们在这儿死守,百姓却盼着他们进来!这仗还怎么打?”
争吵声响起,将领们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还有更多人低头沉默。
左宗棠静静看着,直到争吵声渐歇,才缓缓开口:“都别吵了。”
大堂安静下来。
“本官心意已决。”左宗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寅时三刻,开西门。愿走的,可随刘典突围,经兰溪、寿昌入江西,与胡抚台会合。”
“不愿走的,可留下。”
“降也好,战也罢,自行抉择。”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条: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要走的,只带随身兵器干粮;
要留的,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