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近在咫尺、富庶且战略位置重要的江西,去倾尽全力开发一个蛮荒岛屿?
投入巨额钱粮去接收、安置百万流民,就为了将来那虚无缥的「海权」?
有这些钱粮,多买洋枪洋炮,多募精兵猛将,席卷江南,它不好吗?
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思维,在此刻激烈碰撞。
不过,李秀成心中,到底还残存着一些太平军起义之初的朴素「大义」观念。
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复杂道:「钱先生所虑,或有道理。
然————论迹不论心。」
「翼王此举,终究是活人无数,给了那些流离失所者一条生路。于我太平天国,于天下百姓,未必是坏事。」
他走到窗前,目光重新投向楼下刑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城内的这些「告示」,派人悄悄清理掉便是。」
「但若有百姓闻讯,真愿拖家带口南下去福建求生————不必阻拦,放他们走」
。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监刑官一声高喝:「午时——已——到—!」
「行刑——!」
鬼头刀雪亮的弧光接连闪过,沉重的闷响与骨肉分离的细微脆响交织。
一颗颗头颅滚落,腔中热血喷溅丈余,染红了刑台下的泥土。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冲得前排围观者一阵惊呼后仰。
旋即又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呐喊声。
李秀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鲜血与死亡,是他巩固权力、震慑人心、贯彻意志最直接的工具。
他需要的杭州,是一个听话的、能提供钱粮兵源的杭州,而不是一个满城遗老遗少可能作乱的杭州。
「把这些首级,分悬各城门示众。」
他淡淡吩咐,「自即日起,全军于杭州休整。」
「传我令:着童荣海、郜永宽、陈炳文————各部主将,速速前来杭州议事!」
浙江战事虽因左宗棠收缩而进度超预期,但李秀成麾下各军,尤其是那些新封的「王爷」们,为了抢地盘、夺财富,也是伤亡不小,师老兵疲。
如今杭州已下,浙北粗定,正是他收缴兵权、整编各部、统一号令的绝佳时机。
他必须将这支因利而聚的庞杂大军,真正锻造成只听命于他李秀成一人的「苏浙铁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安徽,安庆战场,已然化为一座吞噬生命的巨大绞肉机,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五月底,陈玉成亲率万余精锐自庐州回援,进抵安庆外围的集贤关,与围城的湘军悍将曾国荃部遥遥对峙。
六月初一,从天京千里来援的干王洪仁玕、章王林绍璋、前军主将吴如孝,率两万余兵马进至桐城附近的新安渡、横山铺至练潭一线。
连营三十里,企图与陈玉成部会合,内外夹击,解安庆之围。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次日,这支声势浩大的援军,便在挂车河一带,遭到湘军名将多隆阿部的强力阻击,初战即告失利,被迫退守桐城。
不久,定南主将黄文金又率七八千人马自芜湖来援,会同林绍璋部,并联络了皖北捻军两万余人,于六月初六再次猛攻新安渡、挂车河。
结果,再遭多隆阿部迎头痛击,损兵折将,败退天林庄,最终撤至孔城镇固守。
此时,陈玉成得到急报,湘军总兵鲍超、成大吉率万余生力军正星夜兼程赶往集贤关。
为避免被敌人反包围,陈玉成被迫作出痛苦决定,留下麾下猛将刘琳率数千精兵死守赤岗岭等四处营垒,自己则于六月十九日,率主力万余人撤至桐城。
于是,在这小小的桐城县内,此刻竟云集了陈玉成、洪仁、林绍璋、黄文金等多方太平军及捻军势力,总兵力接近五万。
听起来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却被湘军巧妙地分割、阻滞,始终无法形成合力,靠近安庆一步。
毫无疑问,太平军犯了致命错误。
他们只顾盯着安庆这座孤城,却未能有效扫清周边湘军据点,打通援军通道。
反而一步步落入曾国藩精心布置的「围点打援」陷阱,被湘军以逸待劳,各个击破。
陈玉成此刻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战局的凶险与自身的被动。
海量兵力投入,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被湘军灵活的铁壁一层层消磨、分割。
近一个月血战,安庆城墙依旧可望而不可即。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色僵持中,福建方面的消息,却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清风,不断吹来。
阿司匹林换来巨利与技术、福州钢铁厂投产.
克复澎湖、兵发台湾、广纳流民————
光复军俨然一派埋头建设、不问外事的姿态。
可偏偏,还没人能指责他们什么。
台湾是在真打吧?
难民是在实心救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