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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挣扎着站起来,朝着福州的方向,颤巍巍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周先生默默看着这一切。

许久,他走到怀荣身边,低声道:「怀乡长,这报纸————能给我一份吗?」

怀荣一愣:「先生您?」

「我带回去,抄。」周先生的眼睛依然红肿,但目光清亮,「用毛笔,竖排,抄它一百份。我的学生,该读读这个。」

接下来的三天,《光复新报》特刊像野火一样,从大同乡烧向整个长汀县,再从长汀县,沿着闽赣古道,蔓延到江西。

在瑞金县的集市上,一个从福建回来的行商,当着上百人的面,声泪俱下地复述报纸内容。

说到九江屠城时,一个卖柴的老汉突然嚎陶大哭。

他的女儿嫁到九江,咸丰五年后音信全无。

在会昌县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改了本子,不讲三国不说水浒,专讲「九年兵戈录」。

听到「江西死了一千万人」时,满堂茶客鸦雀无声,随后摔杯骂娘者不计其数。

在赣州城外的难民窝棚里,几个识字的青年将报纸的内容用炭写在破木板上,一群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围坐着听。

听到最后那句「代天下百姓征伐之」时,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者喃喃道:「老天爷————终于有人————说人话了————」

民间的情绪在发酵。

一种前所未有的共识,在底层百姓中悄然形成:

清军不是官军,是匪。

太平军不是义军,也是匪。

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认谁。

赣南多地,乡绅秘密集会。

「朝廷靠不住了。」

「长毛更靠不住。」

「光复军————至少他们知道修路、办学、建厂,知道人死了要立碑。」

「我们自己保自己。」

以「保境安民」「抗匪拒兵」为名,新的民团开始组建。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不挂清廷的旗,也不拜太平天国的上帝,只在自己的寨门上刻两个字:「活命。」

而「曾剃头」这个绰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夜之间传遍江西。

妇女吓唬夜啼的孩童:「再哭!曾剃头来割你耳朵了!」

赌徒发誓:「我要是骗你,叫我遇上曾剃头!」

甚至茶馆里吵架,最狠的骂人话变成了:「你比曾剃头还毒!」

曾国藩可能永远想不到,他半生功名,半圣追求,最终在百姓口中最响亮的称呼,会是这个。

五月中旬,消息传到广东。

潮州府,一群客家商人聚在会馆里,传阅着一份从福建辗转送来的报纸。

「死了两百多万人————」一个老商贾手指发抖,「福建可是咱们客家人最多的地方啊————」

「清廷————」另一个中年商人咬牙切齿,「年年催粮催饷,说是剿匪保民,原来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匪!」

「诸位,」坐在上首的南洋薛家代表薛忠林缓缓开口,「我在福建亲眼所见,光复军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工厂日兴,学堂遍地。」

他站起身:「咱们客家人,流落天下,受尽白眼,为何?因为背后没有一个硬气的娘家!」

「现在,娘家有人站出来了。」

薛忠林举起那份报纸:「他说,谁再屠戮百姓,他代天征伐。」

「这话,是不是说给咱们听的?」

满座肃然。

窗外,岭南的初夏雷声隐隐。

一场比雷声更响的震动,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隆隆酝酿。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一份报纸,几行数字,一段话。

原来,话语真的可以是刀。

当它足够真,足够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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