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的声音卡了一下。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千万?这是个什么概念?
长汀全县也不过十几万人。
「这————这怕是写错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周先生扶了扶眼镜,继续往下念,声音却开始发颤:「福建行省,咸丰元年在籍人口,约一千六百二十一万余。」
「至咸丰九年,光复军民政部实地统计,现存人口约一千四百零九万余。」
「减少二百一十二万余人。」
「注:此仅为已光复区域统计,闽北、闽西部分战区未完全覆盖,实际损失应高于此数。」
死寂。
卖豆腐的老王张着嘴,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
铁匠张师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搂得更紧。
周先生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继续念了下去。
接下来是案例分析。
「案例一:九江屠城,咸丰五年(1855年)冬。」
「湘军破城后,纵兵三日,美其名曰肃清残匪」。」
「据幸存者口述及后来收尸统计:城内平民死亡逾五万,妇女被辱投井者不计其数,全城财物洗劫一空,火光七日不熄。」
「带队将领:湘军参将李续宾。默许此令者:曾国藩。」
「曾国藩」三个字念出来时,人群里响起一声压抑的呜咽。
是陈阿婆。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此时瘫坐在地,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阿婆!」怀荣急忙上前搀扶。
陈阿婆死死抓住怀荣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嘶哑:「我儿————我儿福生————咸丰五年秋天去的九江————贩布————说好了腊月回来————」
「没回来————一直没回来————」
「他们说他死在城里了————我不信————我等他——————等·了五年啊————」
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五万人!五万人里头有我儿一个啊!曾国藩!
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一「6
那哭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周先生再也念不下去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睛,可怎么也擦不干。
怀荣搀扶着几乎瘫软的陈阿婆,擡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乡亲们。
一张张脸上,写着震惊、恐惧、茫然,还有压抑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陈阿婆,示意旁边的妇人照看,自己则登上乡公所门前那半尺高的石阶。
「乡亲们,」怀荣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很清晰,「周先生念的这些,不是故事,是真的。」
他指向墙上的报纸:「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光复军调查团,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一本旧册一本旧册对,问活人,查死户,算出来的!」
「我在福州的同学,参与过数据整理。我知道他们怎么工作的。」
「他们每个人,都是在各府县找到咸丰元年的旧粮册、丁口簿,跟现在的保甲册比对。」
「一家一户地去问,这家人去哪了?死了?逃了?还是整户都没了?」
怀荣的声音提高了:「咱们大同乡,去年从江西逃难来的那七户人家,大家还记得吗?」
「赖家、钟家、刘家————他们为什么背井离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