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起眉,头盔下的目光仔细辨认着山妖庞大的轮廓。
沉默持续了片刻。
“————波尔斯?”
那声音有些不确定,仿佛刚刚翻出某个久远褪色的记忆。
山妖骑士没有回答,只是擡起覆甲的大手,缓缓摘下了自己那顶头盔。
一张典型的山妖面孔露了出来。
在路明非看来,山妖们的长相似乎都大同小异,但显然,那位名叫穆格拉姆的卡利亚骑士自有办法分辨。
因为下一秒,庭院尽头的骑士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人类男性面孔。
他看起来已不年轻,眼角与额际刻着深深的纹路,灰白色的头发整齐束在脑后。
那双眼睛深邃可怕,紧紧盯着波尔斯,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犹疑,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警惕。
“竟然————真的是你。”
穆格拉姆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他们说,你被杜鹃们杀死了。”
波尔斯摇了摇头,盔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只是囚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穆格拉姆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经年累月守在黑暗与寂静中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是这座大库的守卫,也是最孤独的囚徒。
隔绝的光阴以百年计,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战友忠诚是否依旧,他无从知晓。
“是么。”
穆格拉姆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的目光越过波尔斯宽厚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穿着甲胄、背负双剑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谁?”他问,声音重新复上一层薄冰,“你的新主子?”
“你在侮辱我么?”
波尔斯的声音骤然低沉,如同地底酝酿的闷雷,在庭院荒草间滚过。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我对女王的忠诚,不比你少半分。”
他语气郑重。
“这位,是菈妮殿下的盟友,亦是卡利亚的盟友。史东薇尔城之主,风暴骑士团的团长,持有两枚大卢恩的褪色者路明非。”
穆格拉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更冷了些。
他缓缓扫了一眼路明非,又看向波尔斯,最后,目光投向庭院拱门之外。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硝烟与魔力紊乱的气息。
下面发生过战争。
很激烈的战争。
那群法师输了么?
穆格拉姆心中淡然。
他早知道有这样一天。
而学院终于被攻克的那一天,或许也将是他丧生第一天。
穆格拉姆心里早有准备。
他的心冷如铁,在漫长的岁月中,法师们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
包括欺骗。
“我这儿站不下那么多人。”
他看着路明非,冷冷开口:“所以,外面的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
穆格拉姆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惊慌,只有平静。
“你们攻下了学院?”
路明非带着波尔斯来,本是想借这位老战友的脸,跟眼前这位卡利亚的老牌英雄好好谈谈。
他预想过对方的固执,却没料到这脾气竟又臭又硬到这个地步,几乎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家那位同样倔得像块石头的老头子。
不过,也只有这样死心眼的人,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位失去神智的女王,把自己也守成一座活着的墓碑吧。
路明非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答穆格拉姆的质问,只是擡手,解下了背后交叉背负的两柄大剑。
路明非的动作很慢,确保自己在穆格拉姆眼中毫无攻击性。
沉重的剑身被他轻轻放在身侧一步之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接着,他擡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略显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张年轻甚至称得上清秀的脸庞,与这身历经血火的甲胄和战场余烬的气息颇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