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治勋看了那颗黑子一眼,没有评价,拈起第二颗白子,落在另一侧。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下着棋。
上杉宗雪的落子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好几秒,而且落子之后自己也不太确定下得对不对,是不是阿法狗一选。
赵治勋的速度也不快,但他的慢里有一种上杉宗雪没有的东西从容。
他像是在借这几步棋的时间,整理自己要说的话。
大约下了七八手之后,赵治勋捏着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一下,没有往棋盘上落,而是低声开口了:“上杉君,我是韩国人。”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虽然是旅日棋手,但我一直都是韩国国籍,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大韩心,你明白么?”赵治勋顽皮地笑了笑:“所以我一直尽可能地避免可能的争议,当初中日围棋擂台赛时,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出来和他们一起对付钢门”聂桑,林海峰桑都去了,但我没有去,就是为了避免争议,我只是个单纯的棋手,不想要牵涉政治。”
“我明白。”上杉宗雪点头,很显然,赵治勋有顾虑,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称号吧,我被称作七番棋之鬼,说的是我棋力极为顽强,无论到了如何劣势的情况,我都不会像大竹英雄一样轻言放弃,我的专长在治孤,也就是己方棋子陷入对方包围、成为孤棋后,通过靠、断、腾挪等手段做活、连回或转换,化被动为主动。”
“嗯。”上杉宗雪点头。
日本围棋到了二十世纪开始就逐渐沦为了所谓的美学套路,讲究不仅要赢,而且还要赢得好看,当初吴清源大师挑战本因坊秀哉名人,就因为没有按照围棋定式下棋而被骂得半死,说他有辱棋道。
实际上六超最强的赵治勋和小林光一都是以赢了再说,精密计算顽强死斗而闻名的。
而六超排名最末尾的大竹英雄就特别讲究美学,经常是感觉到没有下出自己想要的棋型就当场投子认负了,而另一位武宫正树的“宇宙流”也是很幽默,众所周知围棋边角更容易做活,但是武宫正树就喜欢围中间打造“大模样”,这就导致他整天被赵治勋爆杀,但他宁可胜率低一些,就是不改。
上世纪的日本棋手骨子里都有类似的骄傲,所以当时这群人都是很优秀的人,当时聂圣就算是再不喜欢日本,对这群人的道德也无话可说。
当然后面的老虎依田纪基这群屌人就差得多了。
赵治勋似平是想要隐晦地向他表示些什么?
上杉宗雪继续等待着赵治勋的话。
“我有一门绝技,叫做先捞后洗,指的是在下棋中,先不要管对方的进攻,先在边角捞地方,这叫做先捞,那些之前放下的棋子在之后再去想办法治孤做活,这叫做后洗,而如果实在是没有用了,那也会消耗掉对方的步数。”赵治勋低声说道:“因此,有些棋子
之前或许还有用,但是之后说放弃,也就放弃了。”
“不过,无论是治孤、先捞后洗还是其他的什么宇宙流、美学流、亦或者是什么僵尸流,最终的目标都是要赢棋。”赵治勋接着下了一步:“而对于上杉君你来说,你不妨想一想,对他们来说,赢棋的目标是什么,什么才叫做赢棋?如果能够赢棋,斩掉对方的大龙,弃几个子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有时候,大家不过都是弃子,棋盘上的棋子是弃子,棋手也不过是更高等级的弃子罢了。”赵治勋看了一眼汤浅洋的公寓的方向:“我话就说到这里了,你别说是我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吧。”
上杉宗雪若有所思,这里面信息量挺大的。
赵治勋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里,然后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对应的盒子里,“今天就下到这里吧。你输了。下次再来。”
上杉宗雪站起来,朝赵治勋微微鞠了一躬:“多谢,名誉本因坊名誉名人第二十五世赵本因坊治勲先生!”
“不用谢,东京大学法医学副教授、警视厅特命课首席监察医、日本警察的最后一套防线、名誉从五位下弹正少弼、霞关华族会所特别会员、驻日米军之友、东京海上暨日本生命暨三井住友保险特别顾问、富士台深度合作伙伴、小福星、从五位下上杉雪松弹正少弼樱田门守藤原宗雪朝臣君。”赵治勋笑了笑,示意你可以走了。
“小心,就算精心构建的大龙,也有可能变成弃子,而有些弃子,却可以通过治孤做活。”
“人生如棋,没有固定的下法,唯有祝君,武运昌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