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药师丸健太坐在旁边,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瘦瘦的,看起来有点蔫,但眼神还算活泛。他偷偷打量了上杉宗雪好几眼,大概是没想到电视上那个破案如神的法医,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上杉宗雪穿了一身深藏青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办案时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
美琴的姑姑大概五十来岁,看得出她家里生活应该还不错,至少也是小康有余的家庭,据说丈夫在南美诸如玻利维亚和巴西、乌拉圭等地工作,搞外贸,而她本人则是在大阪某企业上班,双职工家庭年收入颇为可观。
寒暄过后,菜一道道上来了。
帝国酒店的会席料理精致得不像话,每一样都像是艺术品。
药师丸里惠吃得矜持,但筷子没停过,一边吃一边夸美琴有福气。
石原美琴脸上端着,但心里那点小得意快要溢出来了一一她偷偷看了一眼上杉宗雪,他正在跟姑姑聊群马的天气和温泉,语气温和,态度恭敬,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女婿该有的样子。
而姑姑则是一口浓烈的关西大阪腔:“美琴啊,侬现在真是不得了,东京帝国酒店唷,阿拉小地方出来的人,啥辰光想过能到这种地方吃饭哦。”
“其实帝国酒店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罢了。”上杉宗雪温和地笑着。
似乎是觉得上杉宗雪很好说话,酒过三巡,美琴表弟健太的话渐渐多了,喝着喝着就开始倒苦水,说着说着,那股大阪腔也跟着冒出来了。
“姐夫,”他叫得倒也顺口:“我跟侬讲,我这几年真的是一一哎,勿要提了,折腾得来要命。”上杉宗雪放下酒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健太掰着手指头数:“大学刚毕业那年,我死活勿要上班,觉得社会忒吓人了,还是学校好,就考研。考了两年才考上,我妈差点没把我念叨死一一哦,是阿拉妈,伊拉天天打电话来讲,“侬看看人家小囡,都上班赚钱了,侬还在读书,读个啥名堂出来唷’。”
药师丸里惠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我说的对不对?本来就是嘛!”
前文也说过,日本高等教育很贵,也就是这样的双职工中产家庭才养得起这样全力求学的孩子。“读研的时候更苦。”药师丸健太苦着脸:“导师催论文,实验室打工没铜钿,同学一个个都上班挣钱了,就我还在这儿啃老。我就想,这逼日子还不如上班。上班至少下班就下班了,不用半夜还在想实验数据。”
上杉宗雪点点头:“所以你读完研就去上班了?”
“对呀!”药师丸健太一拍大腿:“我坚决不读博,打死也不读。我要上班,我要赚钞票,我要做人上人。结果呢?我进了大阪一家叫“近畿商事’的贸易公司,做海外营业一一听起来老卵吧?实际上就是天天对着Ecel做报表,给客户发邮件,陪上司喝酒。公司做的是啥?从海对面的德国进口五金工具,再倒腾到日本各地的建材市场。”
“阿拉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对集装箱清单、跟德国的工厂扯皮、应付客户投诉。有批螺丝钉螺纹做错了,德国那边不肯退货,日本这边客户天天打电话骂,我一个月的工资到手二十二万,扣掉税和保险,付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铜钿连请小姑娘吃顿好的都吃力。”
药师丸里惠在旁边插嘴:“伊拉公司那个上司,凶得要命,天天骂人。健太有趟加班到夜里十一点,地铁都末班车了,只好打的回去,车费自己摸口袋。一个月下来,到手没多少,人倒是瘦了十斤。”“所以我又觉得还是上学好。”健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吞了半只苍蝇:“我又千辛万苦考了博,现在读了一年一一姐夫,你是东大出来的,侬晓得读博什么日子吧?”
上杉宗雪点点头:“知道。”
石原美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知道个屁!!
上杉宗雪在东大的博士完全就是人上人状态,因为他的法医能力……压根没有任何教授和副教授觉得自己有能力指导他,更别说叫他去干活了,而上杉宗雪大部分时间都在警视厅上班,很多论文项目都是自己帮他做的。
同样,上杉宗雪的博士论文也没有人敢指错,而且他的论文选材和论证都很容易一一全是真实案例,真实解剖,真实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