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孙氏,我与郡主娘娘自幼交好,我如何喊,碍你何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粗俗!郡主娘娘,王氏粗俗,有辱咱家门风啊!”
端着镜的王姨娘和帮林寒酥提着嫁鞋的孙姨娘,没说两句便拌起了嘴。
正照镜的林寒酥先是眉头一蹙,无奈低斥道:“好了好了!两位姨娘吵半辈子了,不累么?”她发了话,两位姨娘才住嘴不语,却不妨碍她们继续怒目相视,宛如天中瓦市子里的斗鸡一般。“王姨娘,将镜子端稳了”
“好咧!”
镜中,映出林寒酥身穿大红织金云锦嫁衣的身形,金线绣成的鸾凤衔枝纹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光华。云髻高绾,正插一支累丝衔珠金凤簪,凤口垂下的明珠正悬在额际,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颤。平日威仪的凤目似乎也被这身喜庆嫁衣衬得柔和了许多,面颊胭脂淡扫,唇点朱约红. . . .好一个娇艳小妇人。
“二姐,如何?”
林寒酥侧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正淡笑望着她的二姐林雷霖。
虽说方才两位姨娘都夸她这身嫁衣做的好看极了,但家中的姨娘们自幼只会说好听话,她不太相信她们,才又问了二姐。
林藤霖满眼盈盈笑意,轻声道:“这身嫁衣与三娘相得益章... ...云裁霞缕缀金妆,月貌花容映玉堂~”果然,还是二姐的夸赞最入心坎。
林寒酥一双凤目弯成了月牙,回道:“二姐和姐夫果然是一家人,如今也出口成章了"”
林藤乘笑了笑,颇为感慨道:“近朱者赤嘛,咱们姐妹三个,小时候我最不喜欢读书,反倒嫁了个读书人;你最聪慧,却最为坎坷;大姐心气儿最高,去却. ..”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清楚. . . ...大姐心气儿最高,未出嫁前曾豪言“非公爵不嫁’。她的愿望倒是达成了,却是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这么多年磨折,曾经心高气傲的女子也早已被磨成了唯唯诺诺的妇人。
林藤霖之所以忽然提到大姐,便是知晓现今有点尴尬的局面,想要尝试缓和一下姐妹间的关系. .. .小妹出嫁在即,她自己进来得空就回林府帮忙,可大姐却始终未曾露面过。
想来,也是怕难堪吧。
她不由忆起,前两年自己夫妇还曾试图让林寒酥搭线、为彼时还只是名小都头的丁岁安说媒. ..现在想起,好生尴尬。
虽然小妹从未承认过,但如今回头想想,那时小妹和楚县侯只怕早就偷偷好上了。
“郡主,来试试嫁鞋”
孙姨娘捧着那双红色软缎嫁鞋上前,林寒酥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却见前者竟蹲下身子、要亲自为她换鞋。
林寒酥惊讶之下连忙缩脚,“姨娘放下便好,我自己来。”
说起来,妾室并不比侍女高贵多少,论在林府的权力,林大富这几位姨娘甚至比不过林寒酥身边的许嘛嘛和晚絮。
但无论怎样,那也算是林寒酥父亲的女人、是她的长辈,林寒酥又不是那种跋扈之人,自然不会让长辈伺候她换鞋。
可今日那孙姨娘却格外坚持,低着头缓声道:“郡主小时候,都是妾身帮郡主穿衣,就让妾身再帮郡主再穿一回嫁鞋吧~”
林寒酥自幼丧母,后来父亲接连纳妾,那些姨娘为了讨好她这个林大富最疼爱的女儿,经常主动凑过来帮她梳洗、穿衣,得了新鲜玩意儿也总爱往她院里送。
不过那时林寒酥心里抗拒,总不给她们好脸色。
此刻,她瞧着蹲地弓背帮她换鞋的孙姨娘,不由想到...…那时,孙姨娘她们也不过是些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嫁给林大富,不过是为了日子好过些,自己孩童时的无端恨意,很是莫名其妙。
正思索间,忽觉脚背一湿,林寒酥垂目一瞧,大颗大颗的泪珠竞落在了崭新的软缎嫁鞋上。“孙姨娘,你怎了?”
她柔声问了一句,那孙姨娘依旧低着头,慌忙用衣袖擦了擦被自己眼泪弄湿的鞋面,微哽道:“郡主可算熬过去了,侯爷年少有为,又生的英俊倜傥。可....可建立功业的年轻人,大多脾气大,郡主娘娘嫁过去孙姨娘擡起婆娑泪眼,大着胆子,继续道:“千万莫争吵、莫顶撞他,遇事软和些,多说些好听的哄着他”
按说,以孙姨娘这等身份,委实没有教导郡主娘娘的资格。
一旁的王氏大概是担心林寒酥会怪罪,连忙低斥道:“孙氏,这些还用你教,郡主娘娘都晓得~”说罢,还小心瞧了林寒酥一眼。
实际上,林寒酥听了孙姨娘的话,眼眶也是一热.....倒不是有多认同她的话,单纯是因为她能听出孙姨娘大着胆子说出这些话背后的浓浓关切。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刮掉某种氤起的水汽,环顾左右,轻笑道:“几位姨娘,我在家里爱管东管西,如今就要出嫁,终于没人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了,你们该开心才是”
这明显的说笑,引得众人或真心、或配合的笑了起来。
笑罢,却听林寒酥忽又低低道:“寒.… ..……自幼丧母,全凭诸位照应。日后,我不在府里,还请诸位姨娘保重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