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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过是北疆军户戚家的次子,只因戚家家中素有喘症隐疾,恰与先太子与先帝病症相合,便被苏家选中,帮着方贵嫔,做下这桩混淆皇族血脉的天大罪行!”

“我崔家接手北疆后,此中真相才终得见天日!”崔玉郎厉声:“此人,不过是方氏找来脱罪的盾!皮肉下流着的血,散着军户的酸臭气味!诸位臣工,你们忠的是哪门子君?!岭南王勤王,你守着的江山,如今究竟是姓徐——还是姓戚!?”

满堂惊悸!

勤王满目戒备,不由自主向后退半步,微垂眸,眼珠紧盯金砖颤着转了两圈。

臣工之中,自有人为君辩经。

文臣二列,御史台臣工轻笑一声:“往日素知崔郎好皮囊,今日方知崔郎好口才,做什么臣工,不如上台唱戏——照您所说,能证明您话头的人全都见了阎王,连文书都不剩一角...您带着北山大营一路闯进宫里谋逆,总得有个由头不是?史书上打着的都是‘清君侧’的旗号,您清不了,便创了个新招儿?”

跟着便有臣工附和:“血统一事比天大,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做实的?”

亦有昭德朝的老臣模棱两可:“总要有个证明。”

却不说明,究竟要谁证明。

崔玉郎侧过身,双掌在耳边“啪啪”拍了两声。

两个北山大营兵士押着一名老头入内。

老头穿着粗布棉衣,满头灰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浑浊,另一只眼却还算清明。

他一进殿,便被这满室金碧压得膝盖发软,险些跪倒。

崔玉郎扶住他,语声温和:“戚总旗,您抬头看看,龙椅上坐着的人,可像您的儿子?”

戚总旗。

吴敏面皮紧了紧,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他们彻查时,那戚总旗不早就死了吗?!唯一活着的,不是只有那戚季氏吗?难道崔家将这戚总旗和戚季氏分开,一个是放在明面上的锚,一个是藏在暗地里的箭?

吴敏克制住自己投向徐衢衍的目光:今儿个若落了败,往后生生世世日日夜夜都跟主子在一块儿了,倒也不缺这一眼。

徐衢衍神容丝毫未变,始终不动如山。

老叟抬头,目光颤巍巍落在徐衢衍脸上。

隔得太远。

又隔了二十多年。

他哪里认得出?

可崔家给他看过画像,告诉他当年被抱走的长儿,如今坐在天底下最高的位置。

他要认。

不认,他活不成。

认了,也活不成,但至少能留个全尸。

老头儿嘴唇抖了抖,伏地哭道:“长儿...我的长儿啊!”

吴敏厉声高喝:“堂下贼人,休得放肆!”

“放肆?”崔玉郎朗声笑起来:“皇帝的亲老子和自己儿子说话,你这阉人哪来说话的份儿!”

老头底气被崔玉郎一撑,声音亦随之变大:“我儿——我儿啊——你腰上的那束红绳结子里,缠着我们一家人的头发啊!有我的、你阿大爷的、你娘怀着你的白发、你的胎发——你打开看,你打开看看!”

徐衢衍腰间常系一束编成吉祥结的红绳,下坠的玉佩以香囊绸袋包住,内宫诸人皆知是其小时,方太后予其的镇平安吊坠,他常年都挂着,几乎不离身。

徐衢衍蜷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抽,神容却一动不动,冠冕毓珠安静地垂在眼前。

腰间那条红绳早已旧得发灰,下端曾系着雕犼玉佩,如今玉佩送予水光,只剩下这束红绳——这束早年愉贵嫔方氏亲手系在他腰间的红绳。

这是方氏唯一亲手给他的东西,当时他并不知身世,对这束红绳珍之重之,后来知道身世了,他便将方氏给他的平安圆扣玉佩换成了专吃龙的犼兽,唯一没有换掉的就是这束红绳。

说不清为什么没换。

或许是珍惜久了,就成了习惯,成了荒谬的心软。

习惯害人,心软也害人。

徐衢衍不露痕迹地垂眸扫过腰间的红绳。

“还有!还有!”

殿下的戚总旗高声嚷着:“戚长儿右臂有四颗红痣,自腕至肘,紫红如血,自出生时便有,当时乡里的出马来看过,立时就说咱这长儿不是一般人!如今一语成谶,我这老匹夫的儿子也坐到了皇位上!”

殿中诸臣工,皆面色惊悸地从老头与崔玉郎脸上晃晃荡荡地扫过,谁也不敢说什么:外头北山大营的兵与禁卫营锋芒对峙,宫变一触即发,皇帝拆与不拆都是个难题,若是不拆,难免叫人说心虚,可若是拆了——皇帝血统受到质疑,这个污点将永永远远钉在史册上了!

户部尚书艾十青低着头,看金砖细微的裂缝:照他来看,这红绳该拆,两方出兵打起来,皇帝也不该给崔家正经的由头,可这红绳却不该皇帝来拆,这阖宫里头,最该来解局的人,应当是方太后,只消方太后清清爽爽来应对拆解,皇帝就还是干净的、尊贵的。

奈何方太后压根没出现。

方太后不出现,便足以证明崔家话里的真假。

艾十青叹了口气,花白胡子翘了翘,脑子里过了许多个念头,朝服拖地,不着痕迹地向崔玉郎踱了半步,刚想开口说话,却听殿外清朗一声。

“荒唐!荒唐得要死!”

天儿早就像蒙了一层厚纱一样黑黢黢。

殿门口高挂着的宫灯,射下顶光,出现在殿门口、少年装扮的那人竟扛住了顶光的照射,身形挺拔、目光炯炯,衣摆处蹭了铁锈红的残血,身后护送她一路杀过来的两个内侍,一个捂住涌出鲜血的胳膊,一个脸上一道新鲜的深疤正朝下滴着血。

少年气喘吁吁,却声量极大!

罩在黑纱帷幕后的山月,嘴角陡然抿紧。

眼看着深绿布面太医院吏目官袍的水光步履匆匆踏过高高的殿门门槛,快步行至殿中,昂着头,叩拜行礼再起身直面崔玉郎:“你这逆贼,满口胡言,偏听起来跟真的似的!”

“贺太医。”崔玉郎眸色微动:“你不过一名小小医官,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

水光将药箱放下,拍了拍手,笑起来:“您进宫跟逛大集似的,带个老头就来认亲。微臣这个管圣人喘气儿、咳嗽、胳膊疼、后背旧伤的医官,反倒没说话的份?你叫谁说?这满殿的神佛,只你一个人长了嘴?”

吴敏眼皮一跳。

祖宗,这时候就别贫了。

说话间,水光已转身,低下头,双手呈于头上:“吴大监,还请您拆下圣人腰间的红绳香囊。”

户部尚书艾十青不露声色地将刚刚踱出的半步收了回来:方太后不方便做的事,有人做了那便是赢了一半。

吴敏躬身呈上。

徐衢衍垂下头,眸光穿透冠冕的朝珠,低头看她。

那一瞬,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水光手上。

水光指尖灵巧,三两下便将红绳结扣拆开。

旧绳散开。

里面没有白发。

只有一绺拧成干的药草丝,和一支被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小药丸。

药丸辛香扑鼻,带着苏合香、石菖蒲、细辛、冰片与少许麝香的气息。

通窍醒神,缓喘开闭。

水光将甘草丝挑起,在空旷的、透着血腥味的大殿中,晃了晃。

“喏,我的。”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水光面不改色:“除夕那晚,圣人喘症发作,身上没带平喘香囊。微臣惧怕旧事重演,便私下将红绳拆了,将通窍药塞进去,又缠了一绺药草丝做记号。”

徐衢衍眼睫轻轻垂下。

原来那日之后,她还做了这件事。

她要跑。

却给他留了药。

水光继续道:“所以,崔大人,你说红绳里藏白发,这证据如今没有。你若说我换了证据——对啊,我就是换了。既然这东西能被微臣这样一个小太医拆开重缝,它,又凭什么做天家血脉的铁证!?”

崔玉郎面色微沉。

水光转头指向那老头:“还有他。”

老头肩膀一抖。

“你说戚长儿右手自手腕至肘有四颗红紫色的痣!”水光声音清脆:“圣人右手确有异样,可那是先天胎痕,太医院脉案有载,年久增生,边缘不齐,从不曾见过什么红痣!若这位真是亲父,怎会连亲儿子的胎痕、红痣都分不清?”

“你儿子或许当真右手有红痣,可圣人不是你儿子,自然什么都对不齐!”

水光中气十足,朗声高喝:“饶是村里的乡绅地主家,血脉子嗣都不可胡乱混淆,崔大人是臣下,这老头更不知是何处蹿来的匹夫,禁宫内院不是你家的开年大集,想来就来,想嚼什么就嚼什么!——我还说崔大人是我三十年前生的呢!你信吗!”

水光目光逼近脚下动了又动的户部艾十青:“你们若这样轻易地就信了逆贼的谎话,又和逆贼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株又一株墙头草,看着禁宫的天变了血红,心里头害怕罢了!”

艾十青张了张嘴,眸光陡生出几分惊惧。

崔玉郎脸上那层温润一点点剥离,他看向水光,又看向徐衢衍。

“红绳可换,脉案可改,人证可杀。”崔玉郎一点一点抬起眼眸:“可徐衢衍绝非皇室血脉——他是谁?他自己心头清楚!”

御座之上,徐衢衍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一阶一阶走下,头上的朝冠向后晃动,珠旒错落垂落,恰好遮住眼底晦暗难辨的神色。

徐衢衍一步一步走下人皇的神坛,走到水光身侧,目光如往日一般,温和平静:“朕为昭德帝亲定之嗣,传位遗诏告祭太庙,百官见证。朕登基十载,清江南、整京畿、收宗室、抚百姓、赈灾疫、平内乱,如今九洲归一,万象更新,欣欣向荣——”

玄色龙袍铺展,十二章纹在殿中灯火下浮动,像沉默的山河。

“崔家身为朝中肱骨,却为一己私利,犯下滔天重罪。”

徐衢衍微微抬手。

吴敏尖声厉喝:“将反贼拿下!”

禁卫营自殿后兵分两列,疾驰而出。

崔玉郎一把攥住身侧女人的手腕,飞快向后退三步,不知何时,殿中左右两侧的朝臣掀了朝服,抽出藏在袖中的寒刀,飞快将崔玉郎护在其后,向外退去。

“你问朕是谁?”

徐衢衍侧身立于兵士之后,眼眸清而冷:“朕是大魏皇帝。”

退至殿外游廊之中的崔玉郎,身后的夜空陡然绽开一大朵漂亮的烟花。

禁宫之中,响起一声又一声、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杀”声!

“既如此。”

两兵对峙的局面被打破,崔玉郎轻声道:“那就请圣人退位。”

*******

最近最响的喊杀,从承天门外传来。

紧跟着,宫城北门大开。

崔家已全数掌控禁宫正北、东北及西北方,崔玉郎退至承天门上,北山大营早已入了外宫,禁卫中亦有崔家埋下的暗桩,崔玉郎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他不指望一番血脉论就逼得徐衢衍束手就擒。

他只是需要一个名目。

名目有了。

刀兵就该见血。

北山大营,从乾和殿东侧长廊杀入。

他们熟悉宫城地形,熟悉得过了头,从东侧长廊往前,可绕开正殿禁卫最密的三重门,直抵乾和殿偏门。

殿中诸多臣工皆为文臣,大魏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宫变,如今来势汹汹,臣工蜷在一团,听殿外刀剑杀戮声,既有老臣泰山崩于眼前亦岿然不动的沉稳,亦有臣子哆哆嗦嗦俯身躬地的狼狈。

徐衢衍侧眸看向勤王,声音很低:“叔王,你也可以出去,崔家做不到的,如今,你也尽可以拼一拼。”

乾和殿门大大开着。

血气、腥气、夜色中的潮气一股接着一股涌入。

勤王的目光早已从金砖地上的裂缝移开:禁宫的金砖,或许可能存有裂缝,但轻易崩不了、断不开,他从岭南欢天喜地站着来,绝不能面青身白地躺着回——刚刚,若崔家能把这徐衢衍出身不详定死,他倒是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可崔家都没做到,他就别掺和了,老老实实地干完一开始商量的活儿,就算吾儿捞不到东宫册封,他们一家至少也能改头换面一番。

勤王咧嘴一笑,长脸皱成一团:“出去自是要出去的,逆贼攻势再猛,叔叔也要为圣人顶住不是?”

岭南军高喝一声,冲出乾和殿,杀进战局。

不知过了多久,东侧喊杀声愈大,水光眼神瞬时一变。

“吴敏!”水光厉声道:“东侧偏门!堵井旁那条小门!”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她贺水光别的本事没有,活下去的生门找得最准——乾和殿东侧有条小路,小路下面有个狗洞,她从狗洞里给当差的小太监一手交钱一手交药,送过解暑的乌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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