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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过二年不见,人却如脱胎换骨,戾气与阴狠尽数褪去,再次开口,虽也是轻轻的,但明显灌注了满腔从容。

孙五爷喟叹一声:“...当时留你,是我留错了。”

山月离开松江府时,与孙五爷的那番谈话,不算十分愉悦,她说了许多刺心的话,如今想来混像头那时她还刻薄着,被仇恨掌控的人生,哪里做得到“好好说话”?

山月再一笑,低垂眸目,算是致歉:“您也是好心,当初...是我不懂事。”

孙五爷市井里头拼了大半生,苏州府山塘街半壁都姓孙,“过桥骨”这两年做得越来越大,向北打通了好几道关口,向南也摸清了运河的流向,南北皆吃,什么脏的苦的甜的烂的没见过,如今见山月低头,孙五爷惊了又惊,拍着胸脯道:“你这日子,是真过好了。”

山月笑着:“如何这样说?”

孙五爷叹了一声:“只有日子过舒心的人,才不硬撑着,介怀谁先低头。”

好像是这个道理。

山月抿唇笑了笑,将怀里的长匣画卷推至孙五爷跟前:“劳您驾到,也是有事相求,这幅画——您帮我挂出去。”

孙五爷打开画卷,看清后蹙眉:“祝嗣明的新作?”

山月笑:“您久在台后,眼招子拙了呢。”

孙五爷低下头,从怀里掏了只琉璃镜看暗纹和笔锋,确是祝嗣明的大作没错,画中是长亭与水仙。

笔致极韧极静,素白花瓣层层轻铺,边缘不锐不拙,青绿长叶层层叠染,深浅过渡柔和,亭边清水以极淡墨色虚铺,留白似粼粼水光。

孙五爷放下琉璃镜:“你画的?”

山月颔首。

“不是临摹,是新画?你要以祝嗣明的名头,卖出去?”孙五爷再问。

“卖到北边,以最快的速度卖到边疆。我知道您打通了山海关的路子。”山月道。

“当然。”孙五爷完全不问山月的用意,直接应承下来,手比了五:“四大家的画一定要卖得快,最多五日,我让这画进山海关。”

山月张了张口,顿了顿才开口:“此事若落败,事后清算,追查起来,您恐怕...会遭牵连。”

孙五爷低头将画轴卷起来,并没有言语,手很利落地用红绳栓紧,斜抱在怀中,清癯瘦削的脸,让他不像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商贾,一身的文人气,倒让他在这吉祥胡同十分契合。

“我如今身上,不止五两白银了。”

孙五爷勾唇角笑一笑:“我有的,‘过桥骨’有的,都可以给你。“

没有情愫,只有情谊。

两年,他想得通透了,他也不再拧巴了。

画者之间,无需多言、惺惺相惜的情谊,本身就可比肩,俗世中那些个难以言明的“情愫”。

四大家的画,传播极广,通常上午出画,下午仿画便可漫山遍野地存在。

不过五日,祝嗣明《春景十二图》第七作出炉,便已炒得沸沸扬扬。

虽砸落小雨,山月仍坚持出了趟门,往观案斋旧库去,出来时手中抱着一只空长匣,帷幕黑纱帐罩在眼前,黄栀与秋桃跟随在侧,刚转过弯,下一刻,巷口两侧的门同时打开。

来人极快,像早已在此守了许久。

黄栀只来得及喊一声“姑娘”,便被人反手扣住肩胛,山月手中的长匣落地,“啪”的一声,木匣裂开。

山月眼前被黑布罩上。

她没有挣扎。

蝴蝶骨刀藏在袖中,手紧紧握住刀把,却再无其他动作。

......

黄羊岭,近日,也在下着雨。

北疆的雨与京师不同,京师的雨落下来,带着檐铃、青瓦和脂粉铺子的香;黄羊岭的雨里,混着马汗、铁锈、羊膻和旧血。

崔白年披着玄色大氅,立在山坡上。

坡下,是蜿蜒如黑蛇的北疆军。

这支军队曾姓苏,后来姓崔。军旗换过,主将换过,军中老卒没换,但眼神换了几茬,从先头的不服,到饿了肚子的恨意,至拿到粮饷的惧怕,最后变成麻木与认命,再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兴趣。

许多人仍旧记得苏家。

记得苏家治军时,军饷虽不丰厚,却从不短缺;记得苏家主将吃的饭菜,与普通军户相差不多;记得苏覃将军曾在雪夜亲自背过冻僵的斥候,走了足足十里山路。

后来苏家没了,身为副手的崔家,接替了北疆军的虎符。

北疆军还叫北疆军,只是军营里少了许多不该少的人,多了许多不该多的规矩。

崔白年并不在意这些。

军队嘛,只要能打,只要能听令,只要握在自己手中,兵卒是什么眼神,怎么看待他,重要吗?

他抬头看天。

雨丝如灰线,密密麻麻缝住远山。

亲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侯爷,前方三里见鞑靼骑兵!”

崔白年眉眼未动:“多少?”

“不下两千。”

崔白年终于侧眸。

两千。

不多。

但足以拖住他。

第二名斥候随后赶到:“侯爷!北面也有骑兵!他们不攻,只围!”

崔白年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鞑靼骑兵为什么会出现在此?黄羊岭是山海关旁侧入山河五洲的小道,他特意选了这条路,收起军旗,脱下盔甲,将粮草辎重当成货,整队装作送货的镖人,避开官道与城池,静悄悄地向京师迈进。

黄羊岭地形僻静幽深,只有几个零星村镇,并无富饶的城池,鞑靼出兵抢夺,只能空手而归,吃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为何在这里?

崔白年攥紧马缰,低声向右侧亲信道:“去打探是鞑靼哪个营部?若是与我们相熟的齐得格、蕃尔布部,便直接告知我们是北疆军;如若不是...差人去附近的城池敲鼓搬救兵,警告鞑靼侵袭。”

亲信低头应是。

黄羊岭由四座山组叠而成,鞑靼的骑兵如有神助般,密密麻麻地在山尖、山岭冒头。

座下的战马不安低鸣,崔白年死死提起马缰,心头莫名升腾起一股意料之外的惊惧。

崔家与鞑靼相交多年,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的人,反而更好合作。

因为只谈利,不谈信。

可今日,鞑靼显然是有备而来,南北两面四千骑兵精准地越过黄羊岭多重阻碍出现在他面前,虎视眈眈地看向他队列中的粮草辎重。

他们是来劫他的!

他们怎么会有黄羊岭的舆图!?

怎么会知道北疆军的行程?!

谁!

是谁暴露了他们!?

亲信久去不归,恐怕已被斩于马下了!

再等片刻,只听到黄羊岭东南角传来并不标准的瓮声瓮气的喊声:“...你是北疆军,我就是长生天——管你是谁,我们今天来,杀的就是你!”

随即山岭间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嘲笑声。

两山夹峙,幽谷锁隘,漫天山石碎土伴着零散坠落。

崔白年不自觉吞咽下一口唾沫:鞑靼是狼,不存在缴械不杀的道理,先头喂出去的几座城池,忻州宁武关也好,息县也罢,拿到他们交出去的舆图,鞑靼便会按图索骥,突袭侵占,杀个片甲不留!平民也罢、军户也好,只要是活口,女人抢回去生孩子,男人的头割下来垒城墙,没有放过一个的说法。

鞑靼并不再多废话,山谷处涌出数千兵士,通路尽数被封,前后伏兵四起,刀锋映着惨白天光,密密麻麻切断所有退路。北疆军疲于奔命,甲胄开裂、血染征袍,残兵的嘶吼、兵刃的撞击、凄厉的哀鸣交织一片,山谷之中尸骸渐积,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四野,溃败之势早已无可挽回。

崔白年被亲兵护于身后仓皇向山谷退去!

血雾之中,崔白年抬头看向南方,那里隔着雨幕、山岭、城池和数不清的人命。

他斗了几十年,算了几十年,谋了几十年,他雄心勃发、他卧薪尝胆、他永远不曾质疑过自己会败——现在,现在,是他第一次感到,京师离他这么远!

远得像一张被人故意挂在墙上的画。

看得见,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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