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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赴死(下)(万字更新,大概6章)

自禹州府快马加鞭至京师,日夜赶程不合眼,一路走官道,行路通畅且及时换马,勉强能把行程压至十五日内。

但薛枭领的是暗旨,需隐蔽行踪、掩人耳目,回程只能走山道小路,他却硬生生凭一股死劲,硬是把脚程压缩进十三日。

原因无他,他必须赶在死讯传到京师前抵达——这样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递给山月。

京师,清晨。

薄雾刚刚散去,天幕深处还透着朦胧的灰纱,灰纱被风撩乱,皱出的褶子倒映着泛白的光,窗棂外的倒春寒气,从窗户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

凉意沁到山月骨头缝里,被翻涌而上的充足气血温柔抚过,便瞬时湮灭消散。

不知是被凉气袭侵,还是被漫山遍野延蔓黑雾的噩梦惊醒,山月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汗珠顺着鬓角朝下砸,她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将手掌使劲抻开,山月微微低头,清晰地看见突出的骨节和泛白的指甲——她清楚地知道心慌从何而来。

里间的动静不大,但足以惊醒在花间,抱着绸枕睡得流口水的水光。

「唰——」幔帐被一把拉开,露出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怎么了?」水光问。

山月轻轻摇头,下意识开口:「没——」

轻飘飘的语声顿了顿,决定和妹妹说实话:「我有些担心薛枭——往常,他也出过远差,十天半月并不算稀奇,只这一回,我很不安。」

水光顺着床沿坐下,一下一下顺着姐姐的后背。

「他走时便有些奇异。」山月细细回想:「只提了去往山海关。去做什么?几时回?皆决口不提。走前,同我在薛南府来来回回逛了四五趟,细细告诉我薛老太公在时,哪堵高墙他翻过、哪个狗洞他堵过」

山月声音很平,但掩不住藏在语声下的悸乱。

「他事无巨细地交待家里,我,我有些害怕。」山月垂下眼,长而直的睫垂在眼前,将往日的清冷内敛尽数化解为小心翼翼的脆弱。

水光嗓子眼里闷了闷:她姐姐,小半辈子没说过一个怕字

薛枭对姐姐很重要——水光眨了眨眼,这个认知一直都存在,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水光挠挠头,刚想说话,却被廊间王二嬢重重的脚步声和连声嘟囔打断:「.哎呀,不晓得是哪个在门口放了个大油信封,还以为是喊冤的信折子,谁晓得打开一看是一丛的头发!啧啧啧——头发上还拴着一条发灰的红绳子,跟演鬼戏似的,骇死个人噢!」

山月擡眸,伸手接过信封连带的那簇头发。

这是一簇被整齐剪下的头发,切口齐平规整,青丝白发参半,灰白被一条旧得发灰的红绳松散绑着。

红绳很旧,颜色褪了一半,丝线磨损起毛边。

不。

那不是毛边,是编织在红绳里的毛发。

山月指腹捻起一根细细的软软的发丝。

这是头发。

不是成人的头发,是婴儿的胎发,因存放时间太过久远,细软干枯,像缕缕轻绒蜷缩在一团,干涩又淡薄。

红绳成股,暗藏胎发?

什么意思?

山月微微蹙眉:「可曾见到是谁留下的?」

「应是来人夜里趁黑放下的,小栓子推门就瞧见了信封——这玩意儿被石头压在石狮子脚下。」王二嬢又递了块儿石头过来。

石头比拳头大,深处近墨,浅处泛着雾霭般的青灰,自带矿石冷润的哑光质感。

山月看清后,脸色微变。

水光转头看到一块石头,连声问:「怎么了?这是什么?」

山月声线又轻又沉:「这是青铜矿,伴生孔雀石,淬之可炼出绘制千里江山图的青绿颜料。」

这青铜矿很漂亮,棱角亦不如寻常石头那般犀利分明,像是被谁紧紧拥在怀里,用体温和血肉狠狠磋磨过。

水光伸手拿起,对照刚升起的暖阳看这块石头在晨光中的模样,心莫名也升起一抹慌张。

山月声音像沉到湖底的巨石:「薛枭出行前,我正在摹千里江山图,缺的就是这青铜矿淬出的青绿色。」

「而,这种矿石,唯有山海关内外存有。」山月身畔的气息亦跟着沉了下去。

这辈子唯通拳脚、丝毫看不来眉眼高低的王二娘拍手:「大人回来了!这是好事情呀!」

「若是好事,又怎会夜奔,而不留言辞?」——信封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有!

山月颔首低头:「身负圣命离京,如今却私潜而归,唯有两论:要么任务败落,要么叛命潜逃。」

都不是好事。

「或许放东西的,不是姐夫?」水光目光灼灼,声音有些急:「万一,是那北疆军、是那崔家在干坏事也说不定!」

「若是崔家做的,他们的目的呢?」山月反问。

水光一时语塞。

王二娘亦有些发急:「萧大人、邱大人都跟我们家姑爷出去了,我们如今是盲的、聋的——不然叫疾风去托人问问?去西山大营也好,去御史台也行,总能探听两分虚实」

「不可。」山月打断:「他既夜行,又怎能轻易暴露行踪?更何况,他此行隐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做了什么.」

通常来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按兵不动,才是最优解。

红绳是什么?胎发有什么用?这究竟是不是薛枭留下的?如果是,他想传递什么?如果不是,又是谁?

不要慌。

不能慌。

山月垂下眼睑,指尖微微发颤,将几案上藏有胎发的红绳轻轻梳理好,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两只手交迭放在信封上,像两条瘦而细而苍白的芦苇,随着命运的波涛,上下起伏摇摆。

水光低头,下意识反复抠撮指甲边缘,一时力用狠了,皮被扯开一绺,鲜红的血瞬时从指甲缝隙沁出来。

有点疼,但还能忍。

水光一擡眸,却见姐姐两只手弓着,皮肤苍白,手背很薄,隐忍的关节突起,形成一道淡薄又倔强的弓形——像惊涛骇浪中,漂泊不定的船。

水光心头发涩,不自觉抿了抿唇,侧过头去,隔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去。

晌午将过,薛南府侧门,一个穿着小厮青麻单棉的人影,沿着墙根快步朝外走,走得飞快,一晃眼便没了踪影。

四九城说大也大,水光不太认识路,只记得葫芦胡同在禁宫东边,便埋头朝地朝东走,一路至一处隐匿在胡同巷尾的窄门小户。

「扣扣扣——」三声扣门声。

对门上的铜狮子紧随其后颤了颤。

窄门歇了条缝探出一个面目白生生的稚童,见是水光,笑嘻嘻地脆声:「贺太医,您可算舍得来咱这儿了,您这一来,咱这陋宅是金光灿灿哩!」

这是御前近侍吴敏的外宅,供他沐休歇脚,奈何吴敏太过要紧,皇帝登基近十年,他在外过夜的时间不过每月初二、二十。其他时间,这处便成了吴敏招待那些个他赏识的内监、太医的私地。

水光身份特殊,又和吴敏有几分香火情,吴敏自然也提过这儿。

但水光一出宫直奔姐姐家宅着,压根不想跟宫里的人事再牵连,故而一次也没来过。

小门房小钟偶尔进宫伺候吴敏,自也认得水光。

水光笑嘻嘻的,一双眼睛如弯月,没时间跟小门房套近乎,但言语是亲近自然的:「甭跟我这儿戴高帽——我问你,吴大监回来没?」

今日恰好二月二十。

门房也嘻嘻哈哈:「回来的呀。」

「帮我通传一声?」水光道。

门房直摇头:「今儿可传不了——大监出去了。」

吴敏出宫了,但不在私宅,皇帝近侍的行踪不好打探,所以水光换了个说法:「好哇,大监说了要请我吃百香楼的羊肉汤,合著自己个儿吃独食去了!」

门房小钟连声道:「您可别囫囵冤枉人,我们大监出公差去了——」头一埋,压低声音:「一早就去了岐黄阁。」

水光扶着门框的手僵了僵,重复:「岐黄阁?去岐黄阁作甚?」

小门房笑呵呵:「您太医院出来的,还不知道去岐黄阁干啥?——帮圣人取东西赏人哩!」

「赏谁?」水光追问。

小门房身形向后斜倒了倒,嘿嘿笑:「这天大的事,我小小看门子哪里知道?」

话这么说,腰却越弯下去,语声嘶嘶如蛇吐信,细细的嘘声:「不过大监是昨儿个夜里匆匆回来的,只说了一句『总算回来了』,便让小的备马,他老人家亲去岐黄阁。」

水光愣在原处,隔了一会儿,才紧紧咽了口唾沫。

岐黄阁为太医院设于城郊的药试之所,专司试药精进医术。

这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有一桩用途,让水光不得不深思——为避毒祸,设在宫中的太医院本署不得藏储剧毒性药材,譬如乌头、砒石类等,皆管制于岐黄阁。

吴敏深夜至岐黄阁取毒、半夜出现在薛南府门口来自山海关的矿石、莫名其妙的红绳、心神不定的姐姐

最后的归口,会不会是,可能已经返京的姐夫?!

吴敏毒药赏人

她虽读不多,却也知道刘邦杀樊哙韩信、赵匡胤杯酒释兵权.

帮老板干的脏事烂事多了,老板便恨不能剁掉帮着干事的那双手,好糊弄世人,自己个儿生来便洁白无暇、不染尘埃.

姐夫,就是帮皇帝干坏事的手啊!

水光深吸一口气,立刻转身,衣角「砰——」一声打在光洁的转角砖上,紧跟着是踏得极响亮的果决的脚步声。

进宫。

她得进宫。

现在就得去。

虽然她厌恶那四方整齐的,除了云的形状,无论何时都一模一样、不出任何差错的天空。

虽然她惧怕着他们的爱意:她对皇帝的爱意,绝不能全心投入的、带着试探、带有条件的爱意;皇帝对她的爱意,盖着瞒骗、从一开始便不真诚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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