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内监恰好巡房至拐角,他极力克制住抖不停的手,眼睑一垂,身后的吴敏一个跨步,双手抱住那小内监的手,只听「咔擦」一声——他因挂念母亲患病的隐秘行程,彻底化为无人知晓的泡沫。
他开始查。
他不知道从何查起,却好似天注定一般,突然想起现在的方太后、当时的愉贵嫔请旨杖杀的三名女官。
那是在他刚满一岁时。
方太后名声很好,说起她从来都是「温顺和蔼」——那是她入宫多年,唯一一次赐死宫人。
做帝王的滋味很好,就连做一个傀儡帝王,都拥有着他想像不到的自由和权势。
只要有一条缝,无论闭合得多紧,皇权的力量终将撬开这道裂痕,将丑陋的、隐蔽的真相,摊放在他眼前。
他不是方太后的儿子,甚至,他不是徐家的儿子。
他是崔白年精心挑选,下的一步既可拿捏方太后,又可乱皇室血脉、展崔氏宏图的一步脏棋。
愉贵嫔产第二子时,胎位不正,生产困难,胎儿在母腹中憋闷许久才艰难产下。婴童活是活着,却憋出了许多毛病,寻常孩子三翻六坐,那婴孩却连吃奶都困难,孩童尚在襁褓时,异样并不显露,渐渐大些,不对劲之处便有些瞒不住了。
愉贵嫔本就因诞育次子时的失态,渐失恩宠——自此子降生后,昭德帝便许久不曾踏足承干宫,甚至在产后,愉贵嫔伤身伤心,甚至出现了拒食、难以入睡、神容恍惚的情状。
她不能再遭受打击了,她赌不得,如若被昭德帝知晓此子先天不足,是个未开智的「天痴」,她甚至不敢去想她的结局是什么?长子雍王的结局是什么?
还不如不生这个孩子.
还不如没有生下这个孩子!
愉贵嫔发着抖,看着呆呆痴痴、目光涣散,已满周岁还无法站立的次子,心头腾生出一股惧意: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毁了她,毁了她健康正常的长子。
恐惧和怒气,如浪潮席卷而上,蒙上七窍、脑海和意识。
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正死死蒙在婴童口鼻上。
那个不正常的、痴傻的、可能给她带来灾难的孩子,死在了亲娘的手里。
愉贵嫔回神后,几欲崩裂,哑着嗓子惊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愉贵嫔颤着手,将婴童的尸首埋进宫落的草丛中,谁曾料得,半夜睁眼,一具青紫的、小小的尸首,倒挂悬在半空,突出的眼睛,刚好和她对视。
愉贵嫔最后一丝防线被击溃,崔白年安插在她身侧的侍女清蔓趁虚而入,一边安抚她,给她出主意,教她把皇次子的死讯死死瞒下;一边告诉她,自己有门路运一个「健全的、适合的男婴」进宫。
他就是那个男婴。
那个来自山海关军户人家、名唤「戚长儿」,患有和太子一样哮喘病症的男婴。
愉贵嫔来不及细想,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献祭了一个想要放弃的儿子,得到了一个足以混淆皇室血脉的健康男婴,并将熟悉真正皇次子的三名女官作局杖杀。
至此,愉贵嫔方氏,终于落进崔白年编织已久的兜网——崔白年拿捏着她杀戮皇子、皇室血脉的天大错处,她唯有对崔白年予取予求。
那时,「青凤」还未建成,靖安大长公主仍在细细筹谋中,崔白年避开靖安大长公主,在深宫扎下了一颗最深最利的钉子。
徐衢衍终于懂得当初昭德帝垂危之时传位于他时,为何已经大权在握的崔白年并未发难——有朝一日,他身世曝光,他将死无葬身之地。而揭发此事的崔白年,可以名正言顺地依仗兵权,打着「匡扶大魏、肃清正统」的旗号,完成他大计最后一环。
环环相扣。
他的身世揭发之日,就是他万劫不复之时。
如果那日他不曾因忧虑方太后而想尽办法探病,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他只会不解为何他的母亲不愿爱他。
上天是眷顾他的。
所以,他愿意相信,无论他是谁的儿子,命运将他推到龙椅宝座上,他就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他要坐稳这个位置,即使代价是,杀死亲生母亲.杀死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亲生母亲。
徐衢衍眼睑深垂,目光落在挚友蜷起的拳头上,再擡眸,神色坦然清明:「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做。」
吴敏也可以。
但吴敏是近侍内监,他离开御前,太过引人注目。
薛枭颔首,表示理解:「我明白。」——神色坦然平和:「除了我,此事谁也不知道,你应当信我。」
徐衢衍擡了擡手腕,缩在袖中的手肘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自是信你。」
徐衢衍将薛枭眼前的茶盏推得愈近些:「我信你,才愿意听从你『斗胆』说出的那些话。」
「萧珀诸人,剿匪立功,待他们回京,自可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徐衢衍声音很轻:「你也无需担心贺夫人,她是女中豪杰,若无她,『青凤』分崩离析不至于如此利落。我会照料她,往后一切诰命封赏均遵循超一品国公夫人礼制。」
薛枭轻轻阖上眸。
死局。
他撩开山海关那具车架,看到戚季氏那张与徐衢衍有六七分相似、惊恐不已的脸时,他终于确定这是一个死局。
徐衢衍也没有选择。
除了自己,徐衢衍绝不放心任何人来做此事。
他一旦完成此行,唯有一个「死」字——若他不死,他将成为徐衢衍往后余生的死穴,成为帝王往后数十年夜不能寐的梦魇。
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隐姓埋名,相忘江湖。
但,仍在京师的山月怎么办?
天宝观的诸多兄弟怎么办?
薛南府中随他起起落落的诸人怎么办?
抚育他成人的清越观怎么办?
他不怕死。
生死,不过一抔黄土相隔。
若非他长存死志做人做事,他无法从夹缝中闯出一片生天。
眼前黑纱迷蒙,黑压压一片,他理解徐衢衍的行事逻辑,却也惋惜自己无法再伴山月左右。
好可惜呀,明明已经看到光了。
薛枭指腹触碰茶盏的边缘,勾唇角,轻笑了笑:「还有一事。」
「你说。」徐衢衍道。
「太医院贺水光,是家妻幼妹。若我离去,还愿圣人立时彻底放贺太医出宫,容姐妹二人团聚相依。」薛枭目光逼视徐衢衍。
徐衢衍目光一动不动盯住薛枭:「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姨回家之初,心神不宁。」薛枭沉声道:「吾妻幼妹,便是我的妹妹,长兄为父,我自要为她精心打算——水光看似纯然憨态,实则通透了解,将她圈在深宫之中,就像将开了智的鲸圈禁于狭窄水塘,实在残忍。」
「她自己呢?」徐衢衍微微扬颌:「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一直缩在薛南府她姐姐身边。」薛枭反问:「圣人以为她会怎么想?」
「我以为她没有想通。」徐衢衍语声轻飘飘:「或许现在只是钻了牛角尖被困住.她很聪明,很多事情无需点透,她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枭将那盏茶握于掌中。
他手掌很大,小小的茶盏在他手中,像一颗致命的毒丸。
徐衢衍声音越低,最后陷入沉默,停顿许久之后,嗓音有些哑:「你是说,她不,不愿意?」
就算他耍尽手段也不愿意吗?
徐衢衍侧首看向一旁的纱帘。
吴敏龟缩其后,脖颈怂了又怂,飞快摆头。
徐衢衍颌角绷紧,似是憋了一口气,轻轻仰了仰头,隔了许久,才叹声道:「她若不愿,我便应你——」
可以了。
永平帝杀伐果断,一旦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心全力投入,可为百年明君,永平之治,天下安宁,近在咫尺;
山月、水光大仇已报,姐妹相聚,日后必定顺遂安稳,有的是好日子可以过,不必太多挂忧;
天宝观诸臣,前途大好,明君治下,大可一展宏图。
值了。
值了!
薛枭得到承诺,手掌一顿,并未有任何迟疑,擡手便将那茶盏送至嘴边,金针茶水的回甘漾在鼻尖,待去地下,等他来探孟婆汤究竟是何滋味——
「等等。」
徐衢衍扬起声线,语调高昂:「罢了——且罢了。」
徐衢衍背身拂袖。
织金龙纹袖摆再次拂在檀木桌面,层峦迭嶂的「娑娑」声,显露出帝王心头未消的怒意。
「出宫去!自己出宫去!」
永平帝背身面对薛枭:「回去好好陪陪你的夫人吧——我会将你西山大营的职务撤下,放你在翰林院修史,我亦会将萧珀诸人外放,断了你结党成气候的后路其,你将永生都不可能再出京师,我会给你后嗣荣光,但绝不会叫他们成大器。」
「我希望你别恨我。」永平帝声音低到还剩一丝气音:「也希望你,别骗我。」
薛枭擡起眼眸,生死之间走一遭,神情却未激起太大波澜。
薛枭跪地磕首,缓缓闭眸。
眼前好似浮现出那个苍白少年脚被捕兽夹夹住,在山林间高声喊:「这位小道长,眼见人受困却不施援手,岂秉修道之心?」
他以为这少年又是祝氏派来算计于他的坏种,侧过眸,冷声笑道:「老子曰,爱救则救,不救则不救,万果循心,方为道也!」
少年右脚下方淌了一大滩血,却笑得愉悦:「老子没说过这话!」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