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子是为那花而上路,却不是为了阿罗汉的果。若自佛陀之眼目观之,则我等自根柢而学之,已偏矣。然我等此举,不过为假借模因,以成全心灵之操练耳。」
「奥洛伦文明亦非生而能得解脱者也。它们亦是在苦海之中沉浮的有情众生。我亦曾想,若是奥洛伦文明也生出了佛陀那般人物,那么他们的佛法又会如何解脱痛苦呢?是否也会与我们相反?」
大卫沉思:「呃?那什么————放纵欲望?」
向武扶额:「说真的,胖子你还是恶补一下文化课再发言吧。佛陀早年苦修,差点把自己饿死,然后有人施舍了一顿好的。佛陀吃得浑身舒坦,于是怀疑苦修的意义。苦修」与纵欲」皆是被佛陀否定的道路。核心只是在放下我这个幻觉」————如果相反的话————「放下没有我」这个幻觉」?」
佛陀将「自我」这个人类因大脑底层逻辑而普遍产生的幻觉视作痛苦之源,认为要抵达没有烦恼的境界,就需要放下自我。而对于奥洛伦大群来说,他们那同生物底层的不满足所绑定的、普遍而自然的状态,正好是与人类相反的「无我」。
那么他们远离与生命同在的不满足,所做的训练有没有可能是————
见性颔首,似是肯定。向武急切发送信息【别再说我有教主之姿了啊】。僧侣道:「善哉善哉。衲子时时推敲,许多年才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善友倒是立刻就明白了。既然他们已然诞生了高度发达的符号系统,那必然也会有模因。他们会随时变化,但符号系统会记录下沉淀的模因。他们是否会意识到自己意识里产生了不变的部分?是否会抗拒这种不变?他们是否会认为,不变」代表着某种异常状态?他们是否会觉得,这是「死的东西」在精神世界的积累?」
「这个时候,是否会有一个哲人告诉他们,不必为这因缘自然产生的现象而痛苦?这随着文字而积累的模因,亦是他们的一部分,不必为这化不去的部分而痛苦。」
「这只是被子的些许遐想,却不在奥贡信息讨论范围之内,今日抛出,也只是搏贵客一笑耳。」
见闻也说道:「正是因为他们也有索求,有欲求,才会造出奥贡,将谜题抛给我们。
「」
「不过,无我说」自然也解决了二十一世纪遗留下来的一个问题——至少解决了一部分。」奥伦米拉β说道,「当初,万机之父、武祖与大卫阁下您曾讨论而没有结果的问题—发射奥贡这种行为对文明本身似乎没有意义,他们为什么要做?」
大卫摆手:「等会等会,让我自己猜一猜。我感觉今天我光被否定了————我得想一想————」
向武悠然道:「如果奥洛伦大群原本就是多个物种共生而形成的智慧体,那他们对我们」的界定也会很奇怪吧。只要携带了特定基因片段、具备一定性状的生物,都有可能成为我们」。」
奥洛伦大群并非单一物种,因此不会有转为单一物种设计的移民计划。
只要携带了特定的奥洛伦遗传信息片段—可能是奥洛伦星球生物的共有片段,也可能包括了几个共生物种之间的「底层协议」一就有可能被他们认定是「我们」的一部分。
他们对敌我的识别模式,从根底上就与地球人不同。
尽管基准人的遗传信息大部分都继承自智人,只植入了一小部分基因组。但是在他们看来,基准人也已是奥洛伦大群的一份子,可以是「我们」。
「他们并不奢求创造奇迹。」向武叹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个畜生又原来如此个什么劲?」
「生命只诞生过一次,或者诞生过好几次,但只有一次延续至今。细胞结构从无到有的过程本身,无法由细胞内的遗传物质再现。奇迹只发生了那一次,之后的所有,都是奇迹的自我延续。」向武感慨道,「很多年前,约格莫夫是这么教向山的。」
遗传信息决定了细胞如何生长,如何分裂。但是细胞」这个结构本身,是从四十亿年之前一直延续下来的。
向山当初就是因为这一条知识,推测出了奥洛伦机械群的自我延续机制。
「奥贡如果按照建造者的原定计划落地,它内部的机械群就会因为检测到引力而改变行为模式,溶解外壳建造工厂,生产有机物或前置反应物。再然后,机器们将产物填充入带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仪器,尝试以波长按特定规律变化的光,驱动酶级联的反应链启动,最后重新将奥洛伦生物遗传信息录入有机物之中。这个过程形成新细胞的可能性无穷小。但是————如果当地就存在生命呢?」
「你的意思是————」
「微生物的遗传物质本来就可以相互交换,实现种群内乃至跨种群的水平移动————」向武说道,「那些带有外星遗传信息的有机物本身就具备自我复制的能力。而细胞结构,可以直接从当地获得。反正按照他们的标准,只要携带了那些遗传信息,就可以算奥洛伦大群的一份子,算是「我们」————」
大卫还是有些疑惑:「但是,本土的微生物或许会保留那些遗传信息片段,可这些片段完全有可能不表达吧?」
在遗传生物学中,存在一种不表达的进化残留痕迹,称为假基因(Peudgene)。它们通常不被转录成RNA,也不产生功能性蛋白质,被视为进化过程中留下的「分子化石」或无功能残留物。
大卫是知道的。这一段外星基因能够在地球生物内产生功能,是约格莫夫干涉的结果。那个时代最优秀的人类科学家与外星的科学家合力,才保证了这一段信息能够顺利进入地球生物的基因库。
在自然的条件下,基准化生物本不该诞生。
向武道:「这些基因组是经过智慧生物编码的————或许技术文档的部分被剔除了,但是包蒙蒙解读出来的这一部分,被隐藏的部分,会被奥贡的工厂录入到复杂有机物中。如果说,地球上出现了几个微生物,它们体内存在着大量被编码过的遗传信息,来历不明————你会想着看一看,对吧?」
有人问荒野里的这块石头怎么来的,回答「它一直就在那儿」并不显得太荒唐。但若是荒野里发现一块表,就不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因为表的零件按特定目的组装,改动就会失效,因此必然会推断出有钟表匠为特定用途设计和制造了它。
如果一个文明的科学家,在为微生物进行基因组测序的时候「遇到了一块表的零件」哪怕他坚定的相信神创论,也会想着「把零件收集齐全,然后把整块表拼好了看一看」吧?
大卫叹息:「原来是这样吗可惜了,当年讨论这个问题的三人里,有一个永远不会再跟咱们聊天了。
向武没有说话。
「当年的问题确实解决了一部分。」大卫语气一转,「但还有一部分啊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案发射?」
「为了扩张?」
这也很自然。在进化中,分布广泛的种群永远比分布狭窄的种群更容易生存下去,当资源密度下降到一定程度即使没有下降到足以威胁生存的地步,一个种群中倾向于冒险的那一部分也会选择踏上未知旅途,寻找新的栖息地。
其中的成功者,会把自己的基因传下去。
或许导致个体倾向于冒险与远方的基因永远不会占据绝对主流,但它也很难丢失。
成功的物种都具备扩张的本能。
「他们的星球如此资源丰沛————」
「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合众国眼里的穷日子跟海地人眼里的穷日子不是一回事对吧?但合众国的穷人依旧会觉得自己很穷,需要更多机会。大航海时代,踏上远方的殖民者也并非欧洲最穷的人。他们只是刚好踏入航海业的人中,最有冒险意愿的人。」
「不是一回事。」大卫的思路倒是清晰,「那个时代,欧洲人会觉得东亚与南亚遍地是黄金跟香料,只要运回来就能发财。但是跨越星际就不一样了。这种事对奥洛伦文明本身缺乏好处。」
「如果是想要扩张,应该存在更加稳妥的做法,至少也要尝试让奥洛伦的细胞在反应堆供能下进行繁殖,或者再发射一艘飞船,里面携带了大量的奥洛伦本土细胞。但据我所知,奥贡二号内容物与奥贡一号非常接近,里面并不存在奥洛伦细胞。」
见闻双手合十:「这个问题,衲子倒是有些猜测,倒是可以请王上评鉴一二。」
「请讲。」
「或许奥洛伦大群也处于知见障中。彼等必以为,智慧惟居于与己相近之形体之中。
倘奥洛伦大群于三十万年之先临于地球,则他们应该会先尝试破译植物与真菌组成的地下信息网络,而后慨然宣告曰这颗星球的智能群体非常原始」。他们的科研报告大概率会忽略掉我们人类的祖先。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内省的认知机能,安能生于独一之肉身、
独一之物种之内乎?」
「运送奥洛伦本土细胞,跟创造奥洛伦基因片段、等待本土微生物吸收,对于他们的文明来说是一样的,但是后者更有可能适应目标星球的环境,让基因组延续————」向武思考,「是这样吗?」
「然也。」
「满足文明的某种欲求?但是————」大卫还是有些无法被说服,「扩张或许是生物本能的渴求,但是他们一下子扩张得太远了点吧?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他们应该先在附近的行星建立永久定居点,然后再进行扩张,等到本星系的资源开发得差不多了,再考虑远方。」
「从奥贡一号、二号展现的技术水平来看,奥洛伦文明多半还不能完成对附近行星的改造,这么急着对远方的星球进行播种吗?那为什么不在附近行星进行更稳定的播种?」
向武也陷入了思考。
大卫说得很有道理。
「难道说,是想要让外星人看到自己?真的只是来交朋友的?」
「那奥贡内的信息就不应该这么难解读。旅行者一号可是携带了图片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