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人类眼中,人类的样貌是形形色色的。
人类的意识善于辨识人类的个性。
「我一向认为,人类个性的数据量很小,大概MB的数据量就足够了吧,一首歌差不多。」陈锋双手抱在胸前,这么说道。
而只要提炼出个性的数据,再将它覆盖了另一个个体的个性……
「死亡就被杀死了。」
陈锋是这么形容的。
「你疯了?」祝心雨强忍着思维的混乱说道,「那只是制造一个新的个体。」
「什么?」
「一个向山的复制品,不会是向山。」
「谁说不会呢?他完全可以是向山。」陈锋说道,「只是你的私心会觉得,他不是向山。你被你自己的偏见所束缚了,小祝。」
谵妄在神经网络之中疯狂游走。她几乎看到了一个手持武器越过窗户的向山。
幻影手持武器,正以一种极其悍勇的姿态掠过视野。那是冲锋陷阵的英姿。
她说道:「复制品就只是复制品……」
「决定复制品能不能是本人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小祝。全人类的观念是会改变的。」
纷乱的情绪。
「就算如此……」祝心雨咬牙说道,「『覆盖』……不就意味着要杀死一名生者?向山不会接受这一点的。」
「你真是傻了啊。」陈锋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悲悯,「当这门技术诞生的那一刹那,『生死』的观念就被改变了。人类的本质,只有那若干MB的数据。庞大的共性是默认配置文件。被覆盖并不意味着『死亡』……」
他顿了顿,语气迷狂。
「因为这份文件,同样可以随时覆盖回去!」
祝心雨瞠目结舌。
半晌,她说道:「你想了很久吧?」
她终于明白了陈锋这套疯狂理论的真正指向。
「嗯?」
这个连女儿都疏远了的混帐东西……他真正的执念……
「向山那样会忽悠人的家伙,我再没见过第二个。你不是这种……可以瞬间想到借口的人。在你心中,这已经是一套完整的方案,可以应对各种提问了——你准备了多久?你想了多久?」
陈锋没有回答。
「林……女士……会……希望……看到……」
她断断续续挤出这几个字。
陈锋却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妻子的名字了?」
他伸手拔下了摄像头,凑近自己面部,让自己显得更有压迫感。他的声音之中突然出现了方才还没有的怒意。
「她可是我们伟大征程上的第一个墨点啊……第一件未能圆满的事情,第一个事故。连我们也要忘记她吗?啊?」
在广角镜头的畸变下,原本就模糊的面孔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感觉」。谵妄扭曲了感官。
祝心雨看到了「怪物」。
女人切断了视觉的联系。但是陈锋却在大声咆哮,声音穿透墙壁。她听得到那愤怒的斥责。
向山则低下头。
向山只觉得悲伤。极其沉重、极其无力的感觉。
陈锋的妻子死于基因改造手术,是非常少见的失败案例。向山只记得自己用尽手段——或者说,动用了超人企业几乎所有的公关资源和政治手腕,才将这一次事件在社会层面定性成了「意外」与「伟大的牺牲」。
在那之前,陈锋和陆轩宇一样,是那种俗气的家伙。他们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我可以凭藉自己的技术,给家人挣到这种优先享受未来的待遇」。
虚拟的眼泪在万千的进程之中滚动,汇聚成灵魂内的洪流。
向山已经明白了,陈锋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其实陈锋是个蛮俗的人,他的观念只是略高于「大众」的平均线。那个时候,他恐怕也觉得「人格替换」形同杀人。
「放弃我执」是两百年来多名武神积累了充足案例之后总结的飞升之路。
陈锋不大可能在那时候就做到向山现在才做到的事情。
只是,如果顺着陈锋那套疯狂的逻辑推演下去,如果那种技术真的被研发出来了,人类确实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伦理,人类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如果将「人」的权利严格绑定在生物脑上,那么这种行为就是「通过极其残忍的技术手段,人为制造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
如果将「人」的权利绑定在自我认知上,那么这种行为就是「谋杀一个无辜的生者,然后用他的躯壳,制造另一名亡者的复制品」。
陈锋从没有将这个计划宣之于口。
一点点在内心完善,一点点说服自己,一点点改造自己的观念。
他最终还是没法彻底战胜自己。没法战胜自己旧有的伦理观念。
他也清楚自己的亡妻不会接受这种事情的。
除非……
人类整体的伦理观念发生了改变。
除非「覆盖」不再被视为杀人,而是被视为一种常规的「数据重置」。
只是,就像每一次充满争议的技术革新一样,迈出这第一步,必然是充满血腥与争议的。
在推动人类义体化与认知革命的道路上,超人企业已经背负足够多的争议了。向山不会允许这样与大业无关的争议课题出现。
一个充满伦理争议的课题,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被抛出,那么舆论的反噬只会导致技术发展的延后。合众国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造成的基因疗法医疗事故,使得相关领域背负骂名,令相关医疗技术发展延后,甚至都影响到向山在二十一世纪的伟大事业。
陈锋知道这一点。
然后,向山死了。
陈锋心中的天平,终于落下了最后的砝码。
他可以说服自己了。同时,他也知晓了一个完美的「第一例复活对象」。
向山太了解自己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如果局势已经烂到了极点,如果侠义力量真的需要那个名为「向山」的符号来重振旗鼓,那么向山多半会同意这一计划的。
世人都觉得他是不死的战士,天字第一号暴徒,是能吃下任何负罪感的男人。
陈锋甚至想好了如何说服向山。在这套逻辑里,这套方案无懈可击。
改写「死亡」的定义,这难道不是人类医疗技术所能达到的终极进步吗?
进步主义者向山是最鄙夷「固守旧伦理」的。超人企业的企业文化就包括了「重塑伦理」。
如果人类的本质真的只有那几MB的个性数据,如果庞大的共性仅仅是出厂的默认配置。那么,死亡就不再是物理学上的绝对终结。
只要备份还在,只要载体足够,死亡就可以被无限次地撤销。
「要不咱们怎么能在清北的科幻社团联合活动认识呢,老哥。」向山抱着手臂,叹息道,「用技术手段解决伦理问题,啧啧,确实,我承认,我几乎也被说服了。」
陈锋就算可以硬是修改自己的伦理观,也无法战胜死去妻子的良知。
死者是不会变化的。
所以,他只能去改变全人类的良知。他必须踏出这一步。
向山的战死只是一个契机。
记忆之中,祝心雨依靠冥想镇定心神,打算重连一个摄像头。这个时候,她听到了陈锋后续的话:「抱歉,我不该跟你发火的,小祝。我知道你付出很多,你恐怕也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但是,这正是这一技术的紧迫之处。」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求求你了。我会去做这件事,但你不要妨碍我,可以吗?」
他的语气之中混杂着一丝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