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脖子微微转动,望向葛米德。
葛米德感到一阵恐惧。大卫并不是残暴的上司,但是分享了权力的诸王对王之下蝼蚁的压制力却俨然成为了一种模因——他们是可以动动念头就杀死士兵的人。
但是他还是说道:「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记忆里,那个AI,并不觉得……这是……走投无路的……他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这算什么?」大卫反问道,「那个AI管这种删除叫做『死』啊!他……」
「就好像父母留下了基因的副本,作为自身在世界的延续。」向山空着的那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他也留下了自身的部分数据,经过另一个自己的重构,继续存在。那一个现象层面的『死』,阻断了他身上的痛苦侵染其他向山——这只是这个『死亡』为向山带来的最浅显的好处。不要将他视作自杀者,大卫。」
「那更深层的呢?」大卫叫道,「如果死亡只是……只是阻断痛苦的传播工具……那和删除一段出错的代码有什么区别?」
「你还是什么都没明白,大卫。」第五武神叹息,「能够在自主意识下推动自己进行良性的改变……这就是我们过去的理想啊。」
「啊?」大卫怔住了。
「认知革命,以及机械飞升。」向山说道,「你不可能忘记,对吧?」
大卫感觉自己似乎在哭。最高等级的义体适配程序为视野加上了泪水的滤镜。
「我们想要漫长的生命,因为宇宙很大啊。如果没有漫长的生命,我们还怎么能出去看看?」向山仰起头,稍稍后退,「人类现在已经征服了太阳系吧。我却几乎没有去太阳系外环的记忆。每一个行星的每一个城市我都很想领略。然后是半人马座α,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系统,也是三星系统。我觉得我可以与那三颗天体斗智斗勇个一百年呢。」
「我还想要朝着银河系的中心前进。每一颗可能有生物的类地行星,当年那个被我们称作奥洛伦的世界——也就是奥贡的创造者。当初奥贡的发射者可能已经灭绝了,但我还是想要找到他们的痕迹。创世星云、脉冲星……哦,对,黑洞,怎么能不提黑洞呢?」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分享过那些点子吧?将另一个自己作为副本,投入克尔黑洞。高速旋转的克尔黑洞,事件视界也是柔和的,可以轻易跨越。物体在越过事件视界之后,在事件视界之外就近乎凝滞了。如果外面的人研发出了超光速的技术,我们或许还可以将那些副本打捞出来。」
「尽管人类距离超光速可能还有无限远的距离,但对于事件视界内的事物来说,外界无论过去多久,它们都只能感觉到一瞬……啊啊,这可是最接近『一直活到宇宙末尾』的方法了,不是吗?」
第五武神张开双手:「即使与死亡诀别,我也期望着这些体验。我将死亡弃置于此,是为了能够亲手碰触自己过去的梦。『不死的战士』并不是飞升者的全部。我必须理解死亡在人类精神之中的构成,理解人类心智为死亡预留的位置,然后才能在抛弃它之后,保持自身的稳定。」
第五武神后退了半步:「大卫,想起来了吗?过去啊,我们老是聊这些吧——哪怕你觉得第五武神只是个可悲的复制品,我也只以『向山』的身份这样询问——我们彻夜长谈。后来看到了实践的希望,对此就更是狂热。还记得吗?比最烈的酒还要吓人的热情。」
「啊……啊啊……」大卫捂住了脸,「我……不……我……」
情感的冲击如此猛烈。尽管伺服器内的AI说过了相似的话,但那个时候大卫只将之当做一种精神上的酒精麻痹自己。
为什么……在现实说出来……就这样的……
「所谓活着,其实是一场被死亡追逐的逃亡。但正是因为死神站在终点冷眼旁观,你才会拼命燃烧,试图在黑暗中擦亮一丝火光。死亡是所有意义的源头,也是唯一的归宿。如果人不是在倒计时中挣扎,那么所有以『人类』命名的伟大之物——那些爱恨、那些生产——都会沦为空中楼阁。没有了死,谁还需要生?『求生』的生存活动本身也只会黯然失色。」向山再次望向天空,「如果一个无法被杀死、无法以死亡制裁的人间之神流窜于网络,祂如何才能维持自身的稳定呢?想要杀死祂,那便是要摧毁现有的所有文明成果啊。」
「可是啊,因为失去枷锁而堕落的心智,真的就是飞升后的你吗?那难道不是被心魔所劫持的飞升者吗?不解决这个问题,人类又何谈真正的飞升呢?」
向山垂下视野:「大卫啊,醒一醒吧。向山一直是向山。或许只是占了莫名其妙复生的关系而没有经历衰老,但向山的梦想从未改变。向山有很多梦想,并且每一个都想要实现。正是因为有如此欲求,所以向山才必然会追逐『飞升』。我想,这是比求生更为高级的向生欲望吧。」
「然后,你——先从求生欲开始复习吧!」
向山猛地一脚踢出,将大卫踹开,同时自己却退得更远。
大卫在半空之中重新稳住身形,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但是他敏锐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
一颗火流星正在坠落,但那必然不是第十二武神。
奥林匹斯太空电梯就在数百米外的前方。它垂直于地面,却因为视野的关系,而形成一个平滑的视觉曲线,如同一道钓线直系穹顶。而现在,一颗火流星已然从穹顶坠落。
独孤北落师门在最后一刻启动了燃料。爆炸一般的动静直扑大卫。大卫借势后退,却被飞弹追踪。
大卫凌空打爆了小型飞弹。
独孤北落师门抛弃大气层内不适用的飞行组件,从数十米空中硬着陆。烟尘之中,她问道:「喂,五师父,你看到的难道只是一个前来谈心的老朋友吗?」
第五武神还没回答,她就自顾自说道:「这难道不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孤军深入我方占领区的敌军指挥官吗?」
「我说过了,不要问光之战士这么黑暗的问题。」第五武神说道,「我的个体战斗力不是很出众。老十二也快要完成减速了。我就先去那边了。」
他拽着葛米德走了两步,又叹了口气:「安全第一,姑娘。」
第五武神继续向前奔跑。很快他就听到身后大卫的怒吼,然后便是独孤北落师门的咆哮。
「啧啧,看起来确实还是很有求生欲的。唉。」向山摇了摇头。
葛米德有些困惑:「刚才您是……那个……如果我没看错……」
「嘘!」向山示意他闭嘴,「我说过了,不要问光之战士这么黑暗的问题。」
「但是……」葛米德鼓起勇气,「王上其实……他不是恶人也不是罪人……」
「他手握着火星的王权啊。我们不可能让他离开的。」向山摇了摇头,「就当是这个乱世害了他吧。」向山话头一转,「话说,你既然看出我在他推进器组上做手脚,但是没提醒大卫……现在想通了吗?想要成为侠客吗?」
葛米德犹豫了一下。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哦,也不是,还是得快点。说不定『侠义』这面旗帜也快要完成使命了呢。」向山将葛米德随手扔给了一位侠客,嘱咐他带着葛米德到一旁待命。
随后,他将手中声子刀剑柄扔给迎面走来的镇魂法王。
辛格霍斯特有些嫌弃:「柄状……这根本跟不上一重天武者的攻防吧?」
「用以破防的武器,比什么都没有要好。」第五武神扫了辛格霍斯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留在上面去跟老十二打个照面呢。」
「克莱恩老师曾经帮助过我很多。」辛格霍斯特如此说道,「而且无论如何,独孤都不应该死在这种战斗里吧?」
向山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去战场,最后他走到了太空电梯基座的控制中心,将一根数据线接入控制台。
辛格霍斯特受向山的委托,专门调整过线路。有一条专用链路,直连太空港内的整备设施。
那个整备设施也是辛格霍斯特带着数位工程学大师,利用太空港条件搭建出来的,能够对高级的义体进行维护。
第五武神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一道闪电的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