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坏王微微点头,这熟客与店家能说的话也就仅限于此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张饼放在了油纸上,已是人过中年的尹五全,无声地指了指饼案旁的大木箱子。小坏王抬头望去,见到那箱子上写着——断头饼,一源一张。
他抬手一翻,唤出两块散碎星源,一边扔向箱子,一边好奇地问:“地没了,人也没了,粮价何止翻了数十倍啊?这饼一源一张,你岂不是要亏到姥姥家去?”
尹五全似乎想要榨干净自己身体里的每一分力量,极为用力地摔打着面团:“我尹家五六代人都卖饼,向来是一源一张。快二百年了,食客吃个习惯,我们也能有个养家发财的营生。老爹死前就总说……这乱世之年,饼若是卖的贵了,街里乡亲的就买不起了,就会有人饿死。咱家早都不缺重新兑一处饼铺的银子了……后院地窖的余粮,从哪儿攒的就还给哪儿吧。啥时候卖不了了,啥时候算。”
他缓缓抬头,瞧着门前的每一位食客,悲悲戚戚地笑道:“婆娘在天都早都兑完饼铺了……俺有退路,是他们给的……可他们自己却没有啊。”
“这饼什么时候卖不动了,我也就走了。”
小坏王手里拿着两张烙饼,憋了好半天才笑着回了一句:“呵呵,难怪你家的生意能这么好……原来传承下来的不光是手艺秘方啊。”
“吃好……您再来。”
“好嘞。”
寒暄之言,戛然而止。小坏王将饼分给了小鼠一张,背对着那条长街、那群难民一样的人,迈步离开了这座灰蒙蒙的古城。
二人顺着笔直的城外古道,足足行出百里有余,牛小鼠才率先打破了沉默:“兄长果然没有骗我,这饼的味道……还当真令人回味无穷啊。”
小坏王笑着瞧了他一眼:“呵呵,怎么样,离开外峰,下山入世的生活……你还适应吗?”
牛小鼠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轻道:“在外峰时,我感觉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醒来,像是还没做什么,就已经天黑了。可这几日,我偏偏却又觉得日子慢了下来……这种感觉很玄妙,像是我的寿元都被延长了。”
“凡尘之中的每一件小事儿,对你而言都是新鲜的。人生新日藏新事,你自然就会有极为充实的感觉,这在我的家乡叫作……!”小坏王瞅准机会,准备跟老兄弟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
轰——轰隆隆!
就在这时,身后百里的落道城方向,骤然泛起了一阵阵惊天巨响。
二人都被吓了一跳,猛然转身看去,却见到那古城上方被一大片黑气笼罩,城中也有十数道气息惊天的神虹,倒入苍穹。
牛小鼠从未见过这等神通,面色诧异道:“兄长,这是……?!”
小坏王望着那一道道蕴藏着毁天灭地气息的神虹,登时脊背发凉,呆若木鸡道:“那或是……是护城大阵被破掉了……完了,落道城危矣!!!”
“刚刚我等出城时,还未有任何异象,这会……这会怎么连护城大阵都被破了?!”牛小鼠表情费解道:“即便天昭寺发动了新一轮的攻杀,可也不会这么快就破了大阵啊。”
“鬼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小坏王吞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权衡利弊道:“护城大阵一破,落道城就真的危险了。城中还有很多兄弟在……走走走,我等返回接应一下。哦,不,你返回天都吧,我去接应。”
牛小鼠闻听此言,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兄长,我虽神通低微,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与你同去,多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小坏王考虑到这落道城一旦陷入危险,那回程的路就也不见得安全了,而后便点头道:“好吧。那你跟紧我,千万不要乱跑。”
“好!”
话音落,二人便原路折返,又向落道城赶去。
他们一连奔走了五十余里,小坏王见到落道城内已然是天塌地陷,彻底大乱的景象。落道之海的方向,到处都是秩序修士死战天昭寺秃驴的景象,城门内也涌出了不知多少逃难的百姓。
“小坏王,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就在二人逆行而上时,那如潮水一般的逃难人群中,突然有一修士登天而起,不停呼唤。
小坏王抬头望去,见到那人竟是孟安辰,刚与自己在城中吃过晚宴。他心中大喜,吼着问道:“城中发生何事了,为何护城大阵涌动出了灭破之光?咱们的兄弟都在哪儿?”
孟安辰飘然坠落,语气极为激动:“落道城的三座护城大阵,均被隐藏在城内的贼人偷袭了。而且……而且……我看到那贼人是谁了,只有一人……他只有一人……!”
“是谁啊?!别结巴,快说!”
“是宝元!是他偷袭的护城大阵,而且得手后没走,应该是藏匿在了城中,准备等天昭寺的秃驴攻陷此地,而后再与其会合。”孟安辰不停地吞咽着唾沫:“我……我让榆阳去追踪宝元的下落了,而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若能查清宝元的下落,这肯定算得上是惊天之功,你也必然会得到功勋点数奖励!”
“城中排查如此森严,还有诸多道境坐镇,你能确定偷袭大阵的就是宝元吗?”小坏王足足等了三十五年啊,此刻听闻宝元出现在了此地,心中又如何能不激动?
“你先前多次与我们描述过宝元的相貌,以及神法奇特之处,我又怎会看错?”孟安辰不容置疑道:“偷袭大阵的是道境存在,浑身被黑气笼罩,且伴随着浓烈的阴冥之气。最重要的是,他那黑气拥有隐匿自身的特性,若有意为之,便可来去无踪……这不是宝元又能是何人?!”
小坏王一听这话,赶忙点头:“照你的描述,那肯定是宝元无疑了。但你真的能确定,他此刻还留在城内,并未逃走吗?”
“能。”
孟安辰立即点头道:“我今日就是负责值守一处大阵,宝元偷袭得手后,并未向城外或是落道之海飞掠,而是由天坠地,在一条长街中消失不见。若他真想跑,就完全没必要脱了裤子放屁的身入长街啊……!”
“走走,返回城内,去见榆阳,要快……咱们哪怕就是掉命一次,但只要能抓住宝元的尾巴,将此信息报告给神庭,那也是值的!”小坏王急不可耐地回了一句。
“你跟我来,咱们从城墙与护城河的破损之地入城。那里到处都是阵基崩塌的烈火……百姓不会从这里逃出,我们也可以省去不少时间。”孟安辰一边招呼二人,一边率先向城中飞掠。
……
不多时,一行三人入城,并在孟安辰的带领下向古城南赶去。
城内早已大乱,阵基崩塌后的珍石碎屑、神法余波,几乎将整个城南区轰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体、烈火、废墟。
大约过了十数息后,三人在一条狭窄的古街之中,见到了守岁人榆阳。他也是大师兄邓同起带来的好兄弟,本尊身是五品体修。
“你可追踪到了宝元的下落?!”孟安辰急迫地问道。
“没有……!”榆阳气喘吁吁,摇头回道:“他娘的,我追到这里时,便突然感知不到宝元的气息了,连先前得到的灵犬感知符都失效了。”
孟安辰一听这话,登时跳起来骂娘:“卧槽,你可是身负六灵七窍天赋的灵虫啊!你怎能如此废物,暗中跟个人都跟不住?!”
榆阳与孟安辰是生死兄弟,说话自也没什么顾忌:“你说的这是人话啊?!那是普通人吗?那踏马可是上一代的万灵首座啊!你不废物,你怎么不去跟?老子但凡敢多靠近他一点,那必然会被察觉啊。人家放个屁都能崩死我。”
“我都当着牛天尊的面吹完牛批了!这清凉府两间工抵房也眼瞅着就要到手了……!”孟安辰真的很难受,骂得嘴角直泛白沫。
刷——!
就在这俩人相互甩锅、相互对喷之时,一直站在旁边的牛小鼠,却突然现了原形,变成了一只体态苍老,两须花白的大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