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过去有很多种,翻一页岁月史书,细读过去的每一个故事,甚至还可以进入秘境之地,切身感受旧日的种种。
但未来呢?又有谁知道?即便是道境的预言家、卦师、相师,也不过仅仅只能在付出极大的代价中,看到一丝丝天机,且穷尽一生也很难改变什么。
未来的人皇,何时会死,又何时又会踏入轮回新生?他毕生苦修的传承,是要交给一个未来相似的他,还是要传给一位与他有缘的人。若是后者……那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小坏王足足耗费了近三年的时间,却在极度挣扎与疲惫中放弃了……以轮回之力触道。
这并不是说,他懦弱的知难而退了,也并不是说他没有自信参悟轮回,而是他终于想通了……这似乎并不是自己追寻的道。
在岁月长河之中,不论是想往后看,还是想往前看……一定都会生出许多顾虑,令修者犹豫彷徨,举步不前。
若他真的从轮回中看到了一个未来,大国无法复活;爱妃也殒落在了像是落道城那样的落日沙滩上;清凉园区更像是今日的迁徙地,烽烟遍地,千疮百孔……那当代的人皇又该怎么办?
横臂一拳,击碎未来吗?!
可击碎了未来,那未来之中却还有未来啊!
这种可以看一眼,但却会令自己更加手足无措,彷徨不前的道……绝对不是小坏王所期望的,可以坚定不移地追寻的。
他明白了,自己更想活在当代,遇千万泥潭立于身前,自横臂一拳,击出一条煌煌盛世之路的参天大道。
不见过去,也不问来生。
这样的大道,他能说出来,心中也能明确,但却难以感知,难以捕捉。
那横臂一拳轰出的参天大道,实在是太宽泛了,也太空了……究竟要如何办到、如何感知到、如何能令已经踏上正确的路,他却还想不到。
他赖以成名的绝技有很多,人皇剑的剑重、近乎无双的皇血肉身、皇极境的二十倍攻杀、人皇印中流淌的日月星辰、名山大川之景的重量等等,似乎都是他可以横臂一拳,无敌当世的起点、资本。
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些起点汇聚成一条路,一个道呢?
尘糜浮动的山洞之中,小坏王神魂气息不显,肉身枯瘦如柴,满头都是山石碎屑。
他就像是死去了一样,在浑浑噩噩间听到了烽烟乱世的哀号、呐喊;也回忆起了于磐石城中静静安睡的那些人,落城中余晖漫天,一人一道,尽数落入汪洋之中的悲惨景象。
起初,他一想到这景象便会心生同情、悲悯,甚至是愤怒、愤恨。
可慢慢地,他的心境便深沉到了极致,似一位游历一生的老者,站在乱世戏台之外,平静地看着每一个故事的发生。
他的心境似乎经历了一场场无休止的淬炼,在悲欢喜乐中蒙尘,而后又在平静中被一次次擦亮。
每一次的蒙尘与自我擦拭,都会令他的心境更坚定,更夯实一分。
直到出关前的那一天,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灵兽身即便是再耗费一二百年的光阴,那也绝对不可能触道。底蕴太少,所欠缺的积累太多。
但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气馁,甚至发现……自己若是回过了本尊身,甚至可以不用再通过情绪去影响心境,而后花费极长的时间,像刮彩票一样去触发拥有二十倍攻杀之力的皇极境。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只要自己愿意,只要自己的肉身能承受,他便可以随时进入皇极境的状态。
这一点,放在回龙术上也是一样的。他能在那种极致平静的心境中,感知到每一条经脉流动的灵气在跳动,在呼吸,在彼此生辉、共鸣。
六年的聚灵升品,五年的枯坐悟道,总共历时十一年的闭关……令他的心境产生了难以想象的质变与飞跃。
他于洞中起身,尘埃如沙暴一般飘散,坠落。
最后这五年,他明明水米未进,可现在醒来时,却没有任何饥饿不适的感觉,肉身也很轻盈,只是稍稍有些虚弱之感。
洞口,那封门的巨石边缘,渗透进了无数道明媚的阳光,从石头表层的青苔藤蔓来看,这会应该是初春时节。
十一年的光阴,连那巨石都被山风腐化了一些,比当初足足瘦了一大圈,也很难将洞口尽数封死了。
小坏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伸手想要提起地面上的布包行囊,可手指刚刚搭在布袋上,只稍稍一提……袋子底部便冒起一阵浓烟,化作废墟飘散。
地面潮湿,布袋都烂掉了一半。
他低头凝眸,叹息道:“唉,这袋子都烂了,那外面又要死多少人啊……”
话音落,小坏王只捡起几样自己还能用到的东西,而后便走到洞口前,推开了巨石。
晌午的烈阳,刺眼到了极致……可小坏王的眼眸却更加明亮。
绿柳飘动,花草如海,清风正好……小坏王顺着荆棘密布的山径小路,体态极其愉悦地向山下走去。
他急于见到那些“狐朋狗友”,心中归心似箭。若不是有宗门律法在,他肯定会飞掠而起,直奔主峰。
他临近丑牛藏经阁时,有意放慢了脚步,想要去那间石屋中找石妖,而后叫他一块去主峰凑热闹。当年,石妖用几坛好酒送小坏王闭关,而今小坏王也想以佳酿请他狂饮一通。
不料,小坏王快步走到山径小路的尽头,却见到那座石屋已经坍塌了,门前也长满了杂草。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踏踏——!
他一路疾驰地来到了藏经阁正门,见到只有两位万灵弟子在此清扫院落。
那两位弟子,一个瞧着很年轻,约摸着只有二十岁出头,很像是刚从外峰化形的生灵;而另外一个则满头白发,苍老无比。
“两位师弟,先前住在石屋中的那个石妖去哪儿了?”小坏王快步上前,出言询问。
那位年轻弟子转身,感知到小坏王的品境深不可测,便恭敬回道:“禀告师叔老祖,我初来丑牛峰,听这里的师兄说,那石妖八年前就死了……他本就是身受重伤之人,寿元大损……没熬过那年冬天。”
小坏王登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呢喃道:“宗门不是让他在此疗伤吗,又怎会寿元大损?!”
“若是尚有余力,宗门又怎会自落道城调他回来看守丑牛峰?他回来之前,便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年轻弟子回。
小坏王站在烈日之下,几次想要开口回应,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年进山,他以为石妖是历经大战后,见到熟人的亲近与兴奋,殊不知……那却是对方有意地在告别过去。
身前,那位白发苍苍、面容苍老不堪、好似风中残烛的老人,却满含热泪地瞧着小坏王,声音颤抖道:“兄长,好久不见啊……!”
小坏王被他这一声叫得头皮发麻,神情恍惚:“你……你是何人?”
“兄长啊,我是牛小鼠啊……!”
小坏王明明听清了对方的回应之言,整个人却犹如遭受雷击,目光空洞,大脑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当年那只跟着自己走遍外峰山路,风尘仆仆赶往十二仙山道阁的牛小鼠,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气血衰败如枯木,腐朽苍老如黄叶的样子了呢?
饶是小坏王刚刚经历了心境上的蜕变,此刻却仍旧无法避免“岁月正在逝去”带来的神魂冲击。
如果是以前的他,见到牛小鼠苍老到了这般模样,肯定会心生悲凉之意,甚至会眼眶翻红;可现在的他,却能更加平静、平和地接受这个事实。
小坏王嘴唇蠕动数次,才笑着回道:“你……你化形了啊!”
“是啊……!”
牛小鼠身材佝偻,满面泪痕地重重点头:“兄长当年与我说过的话,我并没有忘却……我一直都很想来内峰看看你们,如今……我做到了。”
“好。”
小坏王满眼都是敬佩欣喜之色,果断迈步上前,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对方,仍旧笑道:“你这奶奶灰染得还怪时尚的嘞。”
牛小鼠不解:“兄长,此言何意啊?”
“无事,无事!”小坏王摆手道:“走,扔掉你的破扫把,我们一块回主峰喝酒去!”
“好。”
已是八十三岁高龄的牛小鼠,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顽皮,故作恶狠狠地扔掉了扫把,豪气道:“当年在摇光峰饮酒,诸位兄长都是一坛一坛饮,却只给我一滴一滴地喂……如今我已化形,肚皮大得很,倒要看看你们的酒量究竟如何!”
在小坏王的印象里,牛小鼠还是那只不足巴掌大,浑身粉嘟嘟、毛茸茸,不会口吐人言,却瞧着很可爱,很胆小的山中生灵。可这一转眼,自己还是正值大好年华的青年之相,而他却成了走在微风中都好似在打晃的苍髯老翁。
这个反差感,来得实在是太过强烈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