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
三轮车停在门口,三叔的嗓门隔着墙就传进来了:“都出来啦!过来搬运食材!”
“来了来了!”
众人鱼贯而出。
三辆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一整头猪已经被处理干净躺在最大的那辆车斗里,肚皮朝天,下面则是垫了东西。
五十只三黄鸡分装在几个大筐里,脖子上还带着血,看着宰杀的时间就不长。
除了这些,土豆和洋葱装了两大麻袋,冬青菜、萝卜菠菜跟白菜也有几筐,粉丝也有好几捆,面粉码了六七袋。另外还有一整箱油,两大袋盐,一大包糖,以及三袋子水果。看形状应该是他最喜欢的苹果和酸甜口的橘子混装的。
这些物资算下来不到两千五百公斤,都是采用货柜供应的,拉回来后才需要人搬卸。这些物资加上他们这个地方的粮油储备量,已经够这个点三百五十号人吃一周的了。
人多力量大,七八个人搬了三趟就收拾利索了。
顺子抱着最后一筐菠菜进了厨房的恒温室内,放下筐子一转身,正好跟三叔打了个照面。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发现摘掉了帽子的三叔脑袋上居然光溜溜的。
那根留了大半辈子的辫子怎么没了?
“三……三叔,你辫子呢?”
顺子的声音有点发抖。
三叔用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动作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得意:“嗨,去物资集散基地的时候看到那边有免费理发的摊子。我当时一摸脑袋,觉得这辫子又沉又脏,洗都洗不干净,干脆就让人给剃了!”
“三叔!”顺子急了,“没辫子会被朝廷杀头的!”
“杀谁的头啊?”三叔反问了一句,语气很平静,“谁来杀?魔清的刽子手能跑到这儿来不成?他们连那些洋鬼子都管不了,还管咱们啊?”
顺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三叔将一筐蔬菜放好,慢悠悠地开口:“顺子啊,你头发也给剪了吧!我今天运气好,碰上了大官来视察。就是那个姓李的,叫什么……李总。人家李总跟我说了很多,我一激动,准备彻底加入开荒队!成为高贵的东方老爷!”
“啊,你碰上大官了?”顺子瞪大了眼。
“可不是嘛。”三叔站起来,回忆着刚才的事情,“说来也是幸运,当时我跟人搬面粉,那位李总来这里视察工作,看着看着就走到我跟前了。我记得他盯着我脑袋看了好久。”
说到这个,三叔咽了下口水:“我当时腿都软了,心想完了完了,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顺子咽了口唾沫:“然后李总让你剪掉头发了?”
“然后人家就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吃得饱不饱,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我。”三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神色很是复杂,“他态度好好啊,那么大的官,至少是个胶东总督级别的大官,竟然完全不摆架子,也不让我下跪,甚至还给我回跪呢!”
想到自己当时看到李卫国,听到班长说对方是基地最大的官,当时吓得三叔直接跪下了。
而李卫国竟然又一次摘掉了徽章,单膝跪地跟他交流!
当时他只感觉一股子热流在心中涌现,心中萌生出了想要为其赴死的决心。
“顺子啊,我是第一次被那么大的官当成了人啊!那可是个大官啊,他竟然跟咱一个干苦力的战俘聊家常嘞~”
顺子张着嘴:“三叔,就因为这个你把辫子剪了?”
三叔看了顺子一眼,点下头:“顺子啊,我想明白一件事。咱在魔清那会儿,别说大官了,就是县里的师爷路过,你都得跪下磕头让道。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到了这儿,一个管事的大官,他站在那儿跟你说话,眼睛看着你的眼睛,问你过得好不好。”
三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在这里被好多人当个人看待,我自认为看清了这里跟神朝是真的不同的。我想清楚了,以后我是工业克苏鲁的人。辫子留着干什么?留着给谁看你吗?洗头发很累的!”
旁边搬面粉的班长和副班长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往上翘了翘,但谁都没插话。
顺子站在原地,脑子里乱得很。
三叔嘴上跟私下完全不一样的啊!
他可是记得刚被俘那会儿,有机会的时候三叔可是亲自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东方人对他们好是肯定有图谋。说不定养肥了就拉去当敢死队,千万别被收买了。
后来到了极北之地,住进了暖和的营房,三叔又说:“其他人越是对你好,越要小心。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处。辫子千万不能剪,那是保命的东西。要是哪天他们让咱剪辫子,就推脱搪塞,能拖一天是一天。”
然后才过去多久啊,三叔自己第一个把辫子剃了。
顺子心里头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觉得……荒诞跟茫然。
像是一个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薄膜,其实只需要轻轻用力就可以戳破一般。
“三叔。”顺子犹豫了一下,“你剪掉了辫子,以后若是咱们重新回了神朝,婶子她们怎么办?”
三叔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打回去吧。”他的声音低了些,“若开荒队打回去了,一切都好说。”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顺子听得出来,三叔心里不是不在意。
只是在意也没用,人在这儿,家在另外一个世界,想也是白想。
顺子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三叔那颗板寸脑袋看了半天。
说实话,没了辫子之后,三叔看起来精神多了。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他也开口了:“三叔,我要是也想剪辫子,去哪儿剪?”
三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