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竟知道这个名字！
这不仅仅是情报工作做得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一种直抵矮人灵魂深处的威压。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文件末尾的印章上。
一个，是方块字构成的复杂印记，散发着陌生的气息。
而另一个————
勒庞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盖祖尔的印记！
但这印记又与如今遍布王国、供奉在圣殿中的圣徽截然不同。圣殿的徽记经过了无数代祭司的美化与简化，显得庄严而规整。
而眼前这个，却透着一股原始的、粗犷的、仿佛能开山辟海的狂野气息！
勒庞曾在氏族最核心的禁忌典籍中，见过这个古老的印记。那是属于英雄辈出的白银时代，属于先祖盖祖尔本人亲手烙下的痕迹！
伪造？
不可能！
矮人王国的知识传承早已因数次动乱而断代，大部分高深知识被牢牢掌握在少数贵族手中，变成了垄断的资本。
许多古籍都成了孤本，上面承载的印记本身就是一种复杂的炼金与魔法的结合体，蕴含着独一无二的能量波动。
想伪造这种级别的古老印记，比直接攻下一座要塞还难。
「这东西————」勒庞心头翻江倒海，压下心头震动，擡起头，声音低沉：「这只是复印件，我要看原件，以此确认是否真是先祖亲手签署！」
只有原件，才能使用氏族秘法感知那印记中残留的能量波动，那才是最终的铁证。
而拉普拉斯妖早就告诉了林立，如何伪装。
未来就算是被矮人比对原件，也不会发现异常。
「当然可以。」余启文笑得十分坦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贵方先祖在签署协议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您可以随时派遣最专业的鉴定人员，前往我方基地查验。哦，对了————」
余启文的目光越过勒庞的肩膀，望向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嘴角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们身后那几位一直很安静的朋友，也可以一同前往，当个见证人嘛。」
此话一出，勒庞身后几名亲卫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斥候，竟然早已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勒庞的脸颊肌肉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得让人惊讶！」
「感谢您的夸奖，这是我们的专业素养。」余启文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还有什么要咨询的吗？没有的话，可以先看看协议的具体内容。」
勒庞朝对方笑了笑，随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正文上。
看了内容后，他脸色便一寸寸地黑了下去。
如果说刚才只是震惊，那么现在，就是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人类有权在协议区域内，自由雇佣矮人平民进行城市建设与共同防御————】
这是要把骄傲的矮人工匠当成他们的苦力！
「先祖在上啊！」
【所有矮人同胞，将享受与人类同等的教育资源，学习人类先进的文化知识————】
这是文化入侵吗？
是要让矮人的后代忘记自己的传承，变成精神上的人类？
【矮人若想获得人类的国民待遇，需遵守人类制定的法律与生活习惯————】
这是要矮人放弃自己的传统与律法，彻底沦为人类的附庸？
【人类将获得研究部分矮人科技的权利，并有权在高山王国内部，审查所有时空裂缝的稳定情况————】
勒庞的呼吸变得粗重，这等于将矮人最核心的技术机密和王国命脉，赤裸裸地摊开在人类面前！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最后一条。
【人类有权在高山王国内部，审查任何涉嫌腐败的行为。人类无执法权和处置权，但享有对矮人全境的告知权！】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等于给了人类一把可以随时搅动王国政局的刀子！
人类若是愿意，完全可以任意的定义矮人的腐败，然后将矛头指向任何他们想打击的氏族，在矮人内部制造无穷无尽的混乱和猜忌！
而这份协议的期限—一三百年！
并且，期满后人类有权与矮人王国的最高层，再次拟定新的协议！
勒庞拿着这份文件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这张薄薄的纸捏成碎片。
这哪里是什么和平协议！
这分明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卖国条约！
一份将矮人未来三百年，乃至更久的命运，都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契约！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余先生，你们带来的这份惊喜，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勒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决定的范围。」
他将文件小心翼翼地对折，递还给身后的侍从，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份抄本，我会立刻带回去，呈交给王国长老议会。」
「这个协议的条件并不是我们要求的？而是贵方先祖，也就是伟大的矮人先祖盖祖尔要求的！」
勒庞：「————」
「我要带东西回去验证。」
看对方似乎要破防了，余启文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笑容重新浮现，仿佛刚才的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
他热情地张开双臂：「勒庞先生，初次见面，理当庆贺！让我们把酒言欢，痛快地吃肉喝酒，怎么样？」
勒庞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那您身后的那些朋友呢？要不要一起？」余启文朝勒庞身后的阴影处扬了扬下巴，那里有几道不属于矮人的纤长身影。
勒庞只是发出一阵干巴巴的哈哈大笑，用力地摇了摇头，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篝火很快升起，大块烤肉被架了上去，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香气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人类拿出了最好的麦酒，用粗大的木杯满上。
酒过三巡，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勒庞晃晃悠悠地走到余启文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嘿，在我们那，高兴的时候就要跳舞！来，我们一起！」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对方的手臂。
余启文根本扛不住矮人的热情拉扯。
勒庞咧嘴一笑，拉着这位给自己带来火气的人类使者，绕着篝火跳起了滑稽而笨拙的舞步。
人类的士兵们见状，纷纷起哄叫好，拍着手打着节拍。
余启文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硬地挪动着双腿，配合着节奏，笨拙的跳着。
一曲舞罢，余启文额头已经见了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感谢朋友的招待！」
「以后咱们常聚会啊！」
等到酒足饭饱，勒庞带着他的部队和那份文件复印件匆匆离去。
双方约定，矮人会尽快派遣一支使团前往宁静港口，亲眼确认那份协议的原件。
人类这边自然是欣然应允。
看着矮人队伍远去的背影，担任书记官的王凯旋凑到余启文身边，嘿嘿一笑：「余教授，这一次的矮人比想像中好说话啊。」
「好说话？」余启文使用卫生纸擦了擦嘴角跟衣服上面被勒庞抓着留下的油渍，眼神却清明得很，「你没看见他喝酒时的表情吗？王凯旋，你以为一个镇守边疆的矮人将军，真的喜欢跟男人手拉手跳舞？」
王凯旋挠了挠头，想了想刚才勒庞那副便秘般的表情，憋着笑道：「是不是他喜欢看别人跳，不喜欢自己跳？」
「他什么都不喜欢。」余启文冷哼一声，「是形势比人强。那份盖祖尔签署的协议，就是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他今天但凡敢翻脸，回去都跟国王和长老会没法交代。」
说到这里，余启文自己也泛起了嘀咕。
矮人先祖盖祖尔的这番操作，他至今都没想明白。
这位在矮人族群中地位仅次于三主神、唯一行走于世间的次级神明，亲手签下了一份在矮人高层看来，与卖国无异的条约。
条约里那些关于教育、医疗、养老的承诺，对底层矮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矮人王国的知识贵族们和血脉统治者们心里清楚，一旦人类将这些付诸实施，高山王国底层的民心恐怕会顷刻间倒向人类。
对于矮人而言，这是天塌了！
没有矮人，怎么让他们当前的架构运行下去？
未来矮人必定会搞事。
对于人类而言，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还是别人帮你把毒都挑出去了大半，吃了虽然会拉肚子，但绝对会补充营养的大饼。
开荒队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那些利益受损的矮人贵族和知识垄断者们，会不顾一切地掀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