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坪悬于云海之上,正中一张青玉石桌。
石桌两侧各置一只蒲团,蒲团上坐着两位老者。
其中一人两缕长眉自眉梢垂下,直落胸前,正是天权道的白眉首座。
对面那人须发皆雪,身形魁梧,盘坐时如山岳在前,正是万化道第一首座,平海首座。
石桌上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机隐伏。
平海首座执白,落子极慢,每一子落下前都要沉吟良久。
白眉首座执黑,落子却快,往往白子方落,黑子便紧随而至,仿佛一切变化皆在意料之中。九弈坪四野无人,唯有云涛翻涌,偶有鹤唳破空。
“太清福地与云梦福地此番冲突,连法相境都入了局。”
白眉首座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如水,“这些年来,大罗天表面太平,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各方都在积蓄力量,只待一个火星。”
平海首座拈起一枚白子,并未急于落下,只是望着棋盘默然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此时正值多事之秋。”
他将白子落在棋盘一角,语气愈发低沉:“天宫蓄势待发,冥地蠢蠢欲动,烛阴冢亦在大罗天现了踪迹,更有一些销声匿迹数千年的上古道统重新入世……种种迹象,皆非吉兆。”
“烛阴冢和上古道统。”
白眉首座拈子的手微微一顿,擡起眼来,目光中掠过一丝锐光,“他们是为了那东西而来?”平海首座淡淡的道:“十有八九!”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片刻之后,白眉首座袖中玉简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他神识探入其中,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平海首座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漫不经心的问道:“何事?”
他问得随意,落子的手势也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白眉首座看了他一眼,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位万化道第一首座与林道极之间的旧怨,在福地高层之中并非秘密。
当年平海首座在林道极手中吃了大亏,那份屈辱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
如今林道极的记名弟子与天权道的季屿正面对上,平海首座嘴上不问,心中却绝不可能波澜不起。白眉首座将那枚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上。
“我天权道棋差一着。”
此番交手,他本想借此挫一挫太虚道声威,不成想反倒让季屿成了陈庆的踏脚石。
这一局博弈,天权道落了下风。
平海首座拈起一枚棋子,不紧不慢地落在棋盘上:“不过是两个元神榜弟子之间的一场胜负罢了,这等小辈之间的意气之争,还影响不了福地的大局。”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任谁也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但白眉首座与他相交多年,自然能从那看似随意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失望。
白眉首座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话头往下说:“这个陈庆确实资质不俗,老夫此前曾说过,此子有希望冲击元神榜前百,如今看来,这个判断还是保守了些。”
“林道极将他收为记名弟子,看来并非无的放矢。”
此番虽未能压制太虚道的气焰,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平海首座笑了笑,“依我看,这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白眉首座擡起眼来,两人目光再次一碰,这一次,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你是说……宣明首座麾下的那位?”
白眉首座不动声色问道。
平海首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摩挲。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似乎并没有在看棋,而是透过那纵横交错的线条,看到更远处的东西。“我与宣明相识多年,对此人再了解不过。”
他开口道:“此人实力不俗,性格沉稳,善于隐忍,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可怕之处。”他将白子落下,继续道:“柯行之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血脉后辈,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资源,如今实力尚在上升期,距离元神榜前百不过一步之遥。”
“宣明一直希望柯行之成为太虚道的道子,继承衣钵,这件事在太虚道内部并非秘密。”
说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如今林道极收了一位记名弟子,你说,宣明心里会怎么想?”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不必说完。
白眉首座缓缓点头,一点就透。
一山不容二虎。
一位是根基深厚、背靠首座的老牌元神榜核心种子,在太虚道经营多年,人脉、资源、威望皆已根深蒂固。
另一位是垣主破例收下的记名弟子,新晋崛起的后起之秀,势头正盛,锋芒毕露。
这两人之间的道子之争,迟早会浮出水面。
宣明首座隐忍多年对柯行之寄予厚望,绝不会坐视旁人分走属于柯行之的资源与地位。
而陈庆是林道极记名弟子,天纵奇才,又岂会将好处拱手让与旁人?
火星已经有了,差的不过是一阵风、一把柴。
白眉首座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都想要扛起林道极的大梁,”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岂不知林道极这大梁,并不好扛。”
平海首座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身子骨弱的,这副重担一压,也就死了。”
宣明道场,穹顶星辉流转如瀑,将道场内映照得纤毫毕现。
宣明首座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握着一枚刚传来的玉简,眉头微皱。
陈庆去了天权庭,挑战季屿,还赢了。
这个消息此刻已在福地各处传得沸沸扬扬,太虚道上下无不扬眉吐气。
按理说他身为太虚道九大首座之首,理应欣喜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