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并不大,却塞了五六十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
男女老少皆有,都是汉民衣饰,衣衫褴褛,手足系着粗糙的牛筋绳。
不少人身上带伤,皮开肉绽,哪怕是在这呵气成冰的冬日,空气中依旧翻滚着血腥、
脓臭与汗馊混杂的刺鼻气味。
小贞闪进来,他们甚至都没有发现,只是低着头,蜷缩着身子,一言不发。
“唔!”
“辽人真可恨!”
小贞的心猛地揪紧,目光急扫,落在角落里。
那里相对空些,蜷着一位老婆婆,草草裹着的布条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气息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小贞掠到身前,指尖凝起一丝两仪光暗印的疗伤真气,轻触老婆婆的肩头。
温润的真气如溪流渗入,老婆婆浑身一颤,呻吟出声,这才缓缓擡起浑浊的眼睛。
四目相对。
老婆婆瞪大眼睛,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似乎发不出声音。
小贞赶忙压低嗓音安抚:“老人家!你别怕!我们是宋人,来这里救————”
话音未落。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紧张之下,忘了传音入密。
一声“宋人”虽轻,却在这死寂的帐篷内,犹如石子投入深潭。
旁边一个原本垂着头的汉子猛地擡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数十双眼睛,在昏暗中骤然亮起,齐刷刷盯向小贞。
那里面有惊疑、有恐惧、有希冀。
“坏了!”
小贞呼吸一滞:“别喊!千万别喊!不能惊动外面的辽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群汉民还真的没有发出任何惊叫,只是呼吸急促起来,个个渴求地看过来。
那个老婆婆则沙哑着声音道:“闺女,有多少人来救我们啊?”
小贞道:“人不多,但你们放心,辽营的将军受了伤,那些士兵都在忙他的事情,辽人的大高手也被缠住了,是顾不上这边的!”
这一番话是实话,但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却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无法安定人心。
众人明显有些骚动起来,所幸外面的程若水发现不对,掀开帐篷一角,挥了挥手:“这边来!快!快!”
小贞扶起气息最微弱的老婆婆:“老人家,我带你走吧!”
然而老婆婆摇了摇头:“闺女,老婆子走不快,不能拖累你们!你先带这些没受伤的、腿脚利索的出去,若是那些辽狗没发现,再回来,接我们这些走不动的————”
小贞还要说什么,老婆婆已经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低喝道:“快走!”
“噢噢!”
小贞这才扶起两个本就在最外围,身上也没有伤势的汉人,朝着程若水在牛皮毡角落
悄然割开的缝隙快步挪去。
等到这两人成功爬出帐篷,小贞又往回折返。
但看着她两个人两个人朝外带,再瞅了瞅帐篷内眼巴巴望着,却莫名安静的汉民,程若水隐隐觉得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营地边缘那几堆用来喂马的干草垛,又看了看远处拴着的战马,稚嫩的脸上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决绝:“这样救人不行,我去放一把火!”
火,是在营地西侧的马料堆先烧起来的。
干草遇火即燃,夜风一吹,火舌呼啦一声窜起丈高,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
“马惊了!快拦马!!”
原本就因为萧札刺发病有些混乱的辽营,彻底炸开。
巡夜的护卫、睡眼惺忪的兵卒、忙着牵马的马夫————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走呼喊,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那些原本安静等待的汉民,仿佛终于等到了某个信号,互相搀扶着,拉扯着,朝外冲去。
老人被少年架着,妇人抱着孩童,伤者咬着牙跟跄前行————
五六十人,如一道沉默却决绝的洪流,挤出营帐,没入营地外围深沉的夜色。
小贞护在左右,指风点出,不断放倒逼近的护卫,直到确认再无人落下,这才朝着使团营帐折返。
待得她返回时,程若水也已经到了,两人心头既是激动又是振奋,手掌都轻轻颤抖。
同样双手紧握的还是有罗蛇君。
这位八部天龙众脸色铁青,死死盯住展昭。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被特意揪出来了————
你好狂啊!
来我们辽国,还敢带着弟子,让小辈历练?
拿我们辽人历练?
迎着展昭那平和的眼神,罗蛇君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声色俱厉地道:“大师,你别仗着武功高就为所欲为!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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