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法炮制,终于居高临下地望向远处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回头朝展昭方向扬声喊道:“叔叔!叔叔!咱们运气不错撞上正主儿了!”
空寂脸色骤变。
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北面地平线上烟尘大起,蹄声如闷雷般滚滚逼近。
不过小半刻的工夫,一队骑兵已卷着沙土冲到近前。
为首之人铁甲黑袍,高踞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正是萧札剌。
他身后跟着约二十骑亲卫,个个精悍,马鞍旁挂着套索与铁链,显然是有备而来。
萧札剌本人更是兴致勃勃,马鞭在掌心轻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仿佛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羊群。
只是当他视线扫到空寂与净尘时,明显一怔,浓眉拧起:“你们怎么也走这条道?”
他确实凶残狠毒,但并非全无顾忌。
天龙寺在辽国地位超然,连辽帝都要礼敬三分,因此听了亲卫回报后,他特意选了另一条僻静小路绕行,就是想避开可能返回的空寂师徒,没想到竟在这儿迎头撞上。
所幸这一撞上倒还有些意外之喜。
萧札刺目光如电,很快又落在展昭一行身上:“你们是何人?”
空寂心中一紧,赶忙上前一步,合掌道:“萧指挥,这位是自大相国寺东来弘扬佛法的圣僧,乃我辽国贵客————”
白玉堂接过话头,声音洪亮:“这位是翊正明慧戒色禅师——尔等听过没?”
萧札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过听说宋人那边名号越长,往往意味着地位越高,修为越深,所以方才那一串,除了有两个字不太对劲外,其余都是好厉害的样子。
只是萧札刺回过神来,又冷声问道:“你就是宋人的高僧?使节团还未到,你倒先摸到我大辽边地来了,莫非是来刺探————”
展昭尚未回应,空寂已经厉声道:“萧指挥慎言!”
这位老僧陡然踏前一步,枯瘦的身躯竟爆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一改平日温吞如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若是官员、武人,抑或寻常江湖人,未持国而擅入辽境,自然可视为冒犯,乃至细作嫌疑!”
“然圣僧渡世,何须文?”
“佛光所至,莫非净土?”
他盯着萧札剌,一字一句:“自太宗皇帝迎佛骨入京,立以佛安国”之策起,我大辽便立下规矩“天下僧众,凡持戒修行、弘扬正法者,无论来自宋、夏、吐蕃乃至西域,皆可自由往来,各部落不得阻拦,更需以礼相待。”
“这条规矩,上至当今陛下,下至各部首,无人敢破,萧指挥今日若要以刺探”之名为难圣僧————”
“便是与我天龙寺为敌,与大辽百年崇佛之策为敌!”
萧札刺再度怔住。
我就说说而已,找个借口打压一下宋人,你激动个什么劲啊?
还有,这老和尚竟敢用如此强硬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他难道忘了僧侣再尊贵,也不过是依附于贵族的装饰品,哪有资格在真正的权力者面前指手画脚?
还有,这老和尚为何对于此人如此推崇?
对于上层而言,崇佛的本质确实是统治,但表面上的国策体统不会变。
不过对于僧人的优待有一个前提,要是真高僧。
不然随便一个和尚来辽地都被优待,那也是绝不可能,毕竟宋廷还喜欢用谍细扮作僧人呢,就因为方便行走,普通士卒不敢盘查。
可这位年纪太小,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寺院里的高僧,有何惊人佛法?
萧札刺定了定神,一时间倒是没有盘根问底,转而伸手一指:“那他们三个呢?”
“尤其是他!”
程若水确实是小沙弥,小贞气质温和沉静,又有易容面具遮掩惊世容貌。
可白玉堂一看就知不是佛门的风格,此时那股看过来的眼神,让萧札刺很不喜欢。
不是畏惧,不是惶恐,不是警惕,完全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
仿佛自己不是统率千军的南院大将,而是某个值得对方活动活动筋骨的对手。
萧札刺要的是征服,是碾压,是让所有宋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威权,绝不是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
“要动手么?”
此时被点名,白玉堂则摩拳擦掌:“小爷乐意奉陪!”
空寂刚要再维护,展昭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大师周全,让他活动活动吧,无妨的,贫僧这侄儿知道分寸。”
白玉堂愈发畅然,主动上前半步,唰的一下展开折扇,眼里燃起毫不掩饰的战意:
来!”
空寂愣住。
这风格不太对啊?
“慢!”
不料萧札刺打量着,突然擡手阻止。
原本看白玉堂年轻,一个乳臭未干的宋人少年,就算会些武功,在他麾下精锐面前又能翻起什么浪?
正好拿来给今日的“狩猎”添点乐子。
可当白玉堂摆开架势的刹那,那股自少年周身勃然腾起的强横气息,却让萧札刺瞳孔骤然收缩。
好熟悉啊!
那种锐利、骄傲、仿佛出鞘即要饮血的锋芒他几乎瞬间想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