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中原。
自从结束了五代乱世,人口就开始迅速发展,尤其是宋辽定盟,边境罢兵后,更开始猛烈增长,在仁宗年间已经到了六千万左右,而考虑到统计的局限性,实际远高于这个数目。
可以说一不打仗,人口就开始暴涨。
至于辽国,人口自然也在增加,但幅度小得可怜。
这固然有地广人稀的草原环境限制,有游牧民族不擅集约农耕的特点,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那种自上而下、根植于骨髓的掠夺式生存逻辑。
不过其军民一体的制度,让人口转化为军事力量的效率远高宋朝,因此才能凭藉几分之一的人口数目,在军事层面占据上风。
且不说那些,老僧空寂不再多言,终于转身离开。
少年僧人净尘听着远处仍在进行的杀戮,则忍不住加快脚步,低声问:“师父,难道真的不能让这位萧指挥少造些杀孽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悲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眼前赤裸裸的残忍最本能的抗拒。
老僧空寂默默合掌。
萧札刺不仅是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更是北府宰相萧排押之弟,心性向来凶狠残忍,最喜筑京观。
两国初定盟约时,边境偶有摩擦,萧札刺便曾多次率轻骑越境袭扰宋地村镇,后来被天波杨府设伏,一场血战,将其亲兵卫队几乎全歼,萧札刺本人身中三箭,坐骑被斩,狼狈逃回辽境,养伤半年方愈。
自那以后,他才稍作收敛,却也仅仅是“稍作”而已。
此番派萧札刺来迎接宋廷使节团,态度其实就很明显了。
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至于辽国崇佛,表面看来确实比中原更盛。
上京、中京、南京,大小寺院林立,贵族争相布施,高僧出入宫廷,辽帝与皇后常请法师讲经说法,连取名都喜用佛家名目。
但那是因为佛教之说,经过契丹统治者巧妙的诠释与利用,成了安抚部族、统合诸部、对外彰显气象的工具。
有利的便听,比如用“护国仁王”之名征伐他族,用“佛光普照”之说来消解被征服者的仇恨。
相冲突的则无视,比如佛教六戒,比如贪嗔痴诸毒,比如佛学劝诫放下对权力的无尽追逐。
佛法于他们而言,终究只是一层华丽的外皮,一层包裹在铁血统治之外的柔软绸缎,摸上去温暖光滑,底下依然是冰冷坚硬的铠甲与刀锋。
见到师父的态度,少年僧人净尘也明白了,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失落。
越是接近契丹权贵,有时候越能感受到佛法的无能为力。
而他更是没甚本事,不能相助师父,劝阻恶徒,少做杀孽。
如果那位师兄还在的话————
“走吧!”
老僧空寂则一路朝着帐外而行。
照这么下去,萧札刺不仅不会收敛,还会变本加厉,甚至还会戏谑地将这些死伤算在他们的头上。
身为天龙寺的高僧,他的佛心并不会因此动摇,但既然无力阻止杀戮,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师父,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跟着空寂一路出了辽军大营,师徒二人迳自朝着西南方向的山坳深处行去,净尘运起轻功,紧紧随在师父身后,轻声问道。
空寂步履未停,遥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几缕炊烟:“那里有乌古烈部的几个小聚落。”
净尘想起来了:“弟子记得,教内有报,说近些年边地有不少小部族暗地里改信了“明尊”,不再供奉我佛,师父此行,是要去规劝他们重归正信么?”
“正信?”
空寂缓缓摇头,腕间佛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为师年轻时,也曾执着于正信”与“外道”之辩。”
“直到那年大旱,我在云州见到一户汉民,他家佛龛上供着释迦,毡帐里挂着道符,帐篷外还插着神旗。”
“我问他:“你究竟信谁?”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说:大师,草场干了,牛羊死了,孩子饿得哭不出声————谁能让我一家活下去,我就信谁。
净尘怔住。
空寂道:“你看这些边民,春怕白灾,夏畏旱魃,秋防马贼,冬熬饥寒,他们拜佛,是为求一场雨,他们转信,是为求一口粮。”
“若世间有净土,谁愿生于边荒?若佛法能饱腹,何来离经叛道?”
“故何为“正信”?”
净尘难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