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今日气色好些了!”
他开口:“朕让尚药局新进了些高丽参,已送到你的殿中。”
白露微微颔首:“谢陛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便转得自然而然:“方才朕去看了九儿,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有模样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慈爱的感慨:“广颡丰颐,骨相清奇,太傅说他读时目如朗星,凝神贯注,颇有朕幼时的风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只是性子未免太严毅了些,小小年纪,喜怒不形于色,宫人皆畏之,朕倒觉得,这是帝王之资!”
白露终于擡起眼。
她的目光平静,像两潭深冬的井水,映不出半点波澜:“孩子还小,性情未定,陛下过誉了。”
“不小了。”
他摇头,身子微微前倾,那层温和的面容下透出了锐光:“朕已准备拟旨,赐九儿居东宫配殿,待遇与太子无异————爱妃,朕能给九儿的,是天下最尊贵的位子,只要你多为朕想想!”
多为朕想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枷锁。
白露垂下眼,看向案上医,最后站起身,微微一福:“陛下万安!”
她转身,青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走向那片模糊的,没有尽头的宫殿深处。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
像针。
像锁。
像一张缓缓收拢的、金色的网。
展昭再度退出。
他已经明白,为什么在看到白露的眉眼时,隐约有一种熟悉感了。
她长得像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有一个人长得像她。
只是当时完全没有将这两位联系到一起。
而此时展昭的眉心祖窍已经在跳动,精力接近枯竭,但莫名的又有种预感,下一段就是真正的关键。
他再度深入进去。
咆哮是从宫殿深处传来的。
那声音失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醇厚与从容,变得嘶哑、破裂,像一头困兽在撕咬铁栏。
它穿透层层幔帐、越过模糊的宫人身影,直接撞进白露所在的偏殿:“为什么————为什么不替朕延寿?!”
“你有那样的能力!朕亲眼见过!在高粱河,你能让伤口愈合,你能驱除宗师的掌劲,你能救千万人,为什么不能救朕?!”
脚步声踉跄着逼近,带着某种濒临疯狂的燥热。
那道最尊贵的身影撞开殿门,模糊的面容扭曲着,唯有眼睛赤红如血,死死钉在她身上:“就因为你那该死的原则?这么多年,是朕护住了你的秘密,谁也没告诉!你要寻那个人,朕也建立了大内密探,四处!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白露没有动。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落在窗外。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灰蒙蒙的天空。
“说话!”
他扑到榻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就因为你始终不肯点头,朕才立了储!不是九儿,是老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我们的儿子————他本来可以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现在呢?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未来他还不会容于新帝!你满意了?啊?”
白露终于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愤怒、恐惧或悲哀。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吵闹的孩童。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回去吧。”
“朕不回去!”
他嘶吼,一把扫落案上的医与药杵,瓷器碎裂声刺耳地炸开:“朕给了你荣华富贵,给了你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用你的原则,毁了九儿的前
程,毁了朕的江山?”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替朕治病!延寿!现在,立刻,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
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彻底失去理智的、狰狞的威胁。
白露垂下眼,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冰,从她脚下开始蔓延。
不是真实的冰,而是一种拒绝的沉寂。
它沿着她的肌肤爬升,所过之处,血色褪去,温度消失,呼吸停滞。
青布衣裙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皱,长发不再飘动,连睫毛上都凝起一层虚幻的白霜。
她将自己,连同体内那股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力,彻底封存。
像一粒坠入深冬的种子,像一段被按暂停的时光。
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个尊贵的身影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迅速“石化”的女子。
他伸手去推她,触手冰冷坚硬,仿佛在触碰一尊玉雕。
他疯狂地摇晃她,拍打她的脸,嘶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的、拒绝的寒冷,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将整座偏殿都拖入某种诡异的凝滞。
“你————你竟敢————用这种方式————反抗朕?”
他跟跄后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与恐惧:“朕还是要死了——————
如大哥那般————如大哥那般————”
没有答案。
白露已经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在冰封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二十年。
意识像沉在深海最底层的微光,偶尔浮起一丝半点,又迅速沉没。
直到某一天,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粗暴地撬开了这片沉寂。
冰层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琉璃崩解。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人俯下身,凑得很近,一张属于北方草原的,粗犷而充满野性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碎冰渣:““乘黄灵墟”那些老家伙说得没错,带着这小家伙果然能找到你!”
““白民之血,生机自封”,还真让他们蒙对了!”
“玉猫九命,终于齐了!”
“走吧,古老的祭司,咱们去蜀中7
“或许那位见到你,会开心得哭出来呢!”
呼!
展昭猛地从玉猫九命里面脱出。
他终于明白。
玉猫为何会出现在皇城,也清楚了第九命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切案件的最初动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