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他笑了笑:「谁曾想第三天夜里,洞口的机关锁咔嗒一响,进来的竟是白晓风。」
「他穿着素色布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冲我狡黠一笑:听说这里有位小兄弟被困,特来搭救。」」
「他从包里掏出自制的竹鸢,说是参照我派典籍改良的,我看了后,发现竟然做得挺好,居然真能飞。」
「我们就趁着月色,从百丈高的悬崖滑翔而下,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落地时一个踉跄,滚作一团。」
「那夜他就带着我,去了城中最富的员外家,破解了此人密库前的璇玑日月扣,从里面得了拐卖人口的罪册,原来那员外竟是当地牙人帮派的幕后指使。」
「白晓风发现端倪,起初就要寻此证物,结果受困于璇玑日月扣,无法入库,这才找上我们天机门。」
「从门人那里听说我开锁最精,又被关了禁闭,便来悬思洞解救。」
戒殊听得都津津有味:「那师兄后来回归师门,肯定被令师夸奖了吧?」
「没有。」
戒迹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后被关了大半个月,还是师娘心疼,最后放我出来————」
戒殊不解:「啊?」
展昭道:「虽然拿了恶人,但这恐怕也砸了天机门的招牌,才被责罚。」
戒迹叹了口气:「不错,那员外密库的璇玑日月扣,就是我天机门帮他装的,我破了这个锁扣,哪怕证实了此人的罪证,也是坏了门派的名声,师父没把我打死,就是轻的了————」
戒殊生气了:「可那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令师————唔!天机门岂非助纣为虐?」
戒迹轻叹:「天机门虽是钻研机关术的门派,却也免不了柴米油盐的营生。
「」
「我们这些研究机关术的,最是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没有银钱购置上等材料,再精妙的设计,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擡眼望向窗外的流云,继续道:「师父他老人家要维持偌大门派运转,还要供养我们这些整日糟蹋材料的弟子,其中艰难,我自是明白的。」
「只是有些买卖,实在不该接。」
「记得当年蜀地还很乱,时有小规模的乱军,有人出重金要我们打造器械,说是用来对付山匪,可后来————」
「器械却被乱军得了去,用来攻打城镇。」
「那也是我们天机门最凶险的一次,师父上下打点,不知请托了多少人情,这才没有被朝廷围剿。」
戒殊颇为感同身受:「我五仙教其实也遭遇过这类事情,那些遭了蛊毒的都会寻来,可滇南也非我五仙教一家会蛊毒之术啊!」
展昭听着。
两者还是不同的。
五仙教的蛊毒很少外传,都是门人弟子自己使用,而天机门的机关机巧则要对外出售,才能换取源源不断的材料,交给门下弟子继续实验,两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所以真的对攻城有帮助的器械落入乱军手中,被朝廷查上门去,天机门完全有责任。
他问道:「那天机门后来就加倍小心了?」
戒迹摇头:「并没有。」
「师父始终跟我们强调,机关本无善恶,如果每设计一件机关机巧,都要考虑它未来是不是会伤人杀人,那我们这些人将一事无成。」
「我知道师父说的不无道理,但还是难以接受。」
「但也就是在那夜,我在工坊里枯坐到天明,看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都在渗血。」
「第二日清晨,我便收拾行囊下山,只留下一封信和那些年攒下的全部银钱。」
「我去寻了白大哥。」
「而后我们组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江湖势力————」
戒殊好奇:「叫什么啊?」
戒迹觉得有些羞耻,低声道:「八大豪侠」。」
戒殊没忍住笑:「这名字————」
真不如真武七子。
「咳咳!」
戒迹带过了这个黑历史,却又忍不住露出怀念之色:「但那段日子当真是快意恩仇!我们八个肝胆相照,专管天下不平事,且从不留下名号,做完好事就跑,深藏身与名,事后倒也会去看看那些被救之人,每当他们的日子过得不错,我们就很开心————」
展昭有些不忍,但还是道:「后来呢?」
戒迹声音低沉下去:「后来宋辽战争爆发了。」
「妙元真人广发英雄帖,白大哥当然是第一时间赶回老君观,我们也各自回了各自的门派。」
「幸运的是,我们八个在这场血流成河的战役中,都存活了下来。」
「不幸的是,从那之后,我们就找不到白大哥了。」
「他独自一人,去追寻当年的那起失踪大案。」
戒殊变色:「你们早就知道,是蓝继宗掳走了各派弟子?」
「不。」
戒迹道:「不是我们,只是白大哥。」
「当各大派四处,老君观也反复派人,皆一无所获,白大哥北上辽国,发现万绝宫被天龙教侵吞,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南下掳人,又排除了种种嫌疑后,就怀疑上了朝廷。」
「所以他后来想方设法,加入了朝廷的秘密组织大内密探,这也是他突然失联的原因。」
展昭目光微凝:「那场高塔分尸案?」
「不!那其实是后面的事情了————」
戒迹摇摇头:「白大哥起初为大内密探,是真的当大内密探,为朝廷监察江湖各派的情况,且为了更方便行走四方,他便干脆用俗家姓名,闯出一个天下第一神偷的威名来。」
「但暗地里,他始终在追查当年失踪案的真相。」
「尤其是许多门派都开始怀疑,是老君观掳走了人,他的大师兄真玄子更成了拿人试丹的大恶之辈,他就愈发认定,是大内密探在有意败坏老君观的名声。」
「实际上,他已经察觉到了那个魔头的不对劲。」
「但可惜的是,白大哥哪怕很快成为了第九位大内密探,也完全没有证据。」
「而且先帝对于那个魔头极为信任,大内密探的权势全被此人掌握在手中,白大哥只能一直隐忍调查,希望收集到蛛丝马迹。」
「直到七年前。」
「那个魔头忍耐不住了。」
「他发现了白大哥的调查,为了先下手为强,我们所有人竟然都被其掳走,关在了那一座高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