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永林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轻敌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愧色,低下了头。
「大校,您教训的是。」
「是我考虑不周,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
「以南伪头号刽子手林恩浩的狡猾,他的真实力量肯定远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一点。」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就还不晚。」看到自己的部下已经冷静下来,李正北的语气也恢复了平缓。
「我们之前提交给苏联人看的那份行动计划,是基于林恩浩驻地只有三十名守卫」这种极端理想化的状况下制定的。」
「说白了,那是一张画给他们看的大饼,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去解决林恩浩,从而心甘情愿地把这些武器交给我们。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木箱。
「在那个虚构的前提下,凭藉这批重火力,加上我们的人手和周密的突袭计划,我确实有信心把他那点表面力量」连窝端掉。」
「至于计划里提到的「活捉」林恩浩————」
李正北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诮的弧度,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想法的不屑。
「那纯粹是说给苏联人听的场面话,是给他们画的饼上面再撒的一层糖霜,好让他们掏东西的时候更痛快一点。」
「活捉?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恩浩不可能束手就擒。」
「能在付出最小代价的情况下将他就地击毙,都已经是烧了高香,是千难万难才可能达成的战术目标了。
李正北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在仰光事件中殒命的战友,那位同样战功赫赫的朴太元大校————
「而且,就在不久前,」李正北向卢永林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潜伏在汉城最深处的那颗钉子」
」
北边还是使用「汉城」的称呼,毕竟那不是他们的「首都」,不可能叫「首尔」。
「代号东林」的同志,冒险启用了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通道,派专人辗转多地,给我带来了一份口信。」
卢永林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当然知道「东林」这个代号的分量。
那是组织安插在敌方心脏地带的战略级情报员,是国之利器。
不到万不得已,甚至面临生死关头,都绝不会轻易动用。
李正北看着卢永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复述道:「东林」的原话是」」
「林恩浩此人,其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程度,远超我方此前任何评估。」
「与其进行正面大规模交火,务必慎之又慎。」
「在没有九成以上的绝对把握之前,切不可与之硬碰硬。」
「稍有差池,必遭反噬。」」
「嘶—」卢永林倒吸一口凉气。
仓库里的空气似乎因为李正北这短短几句话而变得更加寒冷刺骨。
「「东林」同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对林恩浩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不是高,」李正北立刻纠正他,眼神锐利如刀,「是危险,致命的危险!」
「东林」同志身处敌营核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是用鲜血写下的警告。」
「我宁愿相信他的判断,胜过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正北转过身,走到仓库角落那几个充当桌子的废旧木箱旁,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并且,上级这次下达给我的核心任务指令,本身就带着「弹性」二字。」
「核心目标是遏制」林恩浩在东京的活动,摸清」他的关系网络,寻找机会重创或清除他。」
「指令里明确强调:这一切行动的前提,是必须最大限度地保存我们自己的有生力量,绝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陷入与林恩浩这种亡命之徒死斗的泥潭。」
他拿起公文包旁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仰头喝了一大口里面早已凉透的浓茶,然后将茶缸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苏联人,」李正北的语气中带着嘲讽,「他们以为我们接到命令就会像被激怒的公牛一样,红着眼睛就往前冲?」
「哼,我看他们自己才是被仇恨和傲慢冲昏了头脑,变成了脑子只有一根筋的蠢货。」
「我方接受这批苏援」,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立刻拿去和林恩浩拼个你死我活。」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是要用它,来换取我们更急需的东西—
」
「比如,苏联人后续更深入的情报支持、行动资金,甚至是通过他们的渠道为我们办一些我们自己不方便办的事。」
「说白了,这批军火是一个「由头」,是我们手里多出来的一张可以打的牌。」
李正北话锋一转:「东林」同志这份关于林恩浩真实危险性的绝密情报,已经通过特殊渠道第一时间呈送回国内最高层,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高层连夜开会,迅速修正了之前一部分受到苏联方面影响,显得过于激进,急于求成的策略方针。」
「上级给我的最新指示是:务必稳扎稳打,等待一个真正能够一击必杀的良机,绝不可贪功冒进。」
卢永林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困惑,到此刻已经完全被了然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了李正北的全盘考量。
卢永林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明亮,那是一种找到了正确方向后的坚定。
「大校,我完全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继续严密监控林恩浩的一举一动,同时利用苏联人提供的资源来壮大我们自身,耐心等待那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出现?」
「按兵不动?」李正北再次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卢永林面前轻轻摆了摆。
「不,永林,光是潜伏和等待,那就太被动了。」
「我们的人手和精力,不能全部耗在和林恩浩捉迷藏这件事情上。」
「我们要主动出击,去干点别的活儿」!」
「别的活儿?」卢永林精神猛地一振。
他跟随李正北多年,深知这三个字从大校口中说出,意味着一次重要行动。
「大校,您已经有新的计划了?」
「当然!」李正北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走回那张临时充当桌子的旧木箱旁,从他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起来的厚重图纸。
李正北将其在桌面上用力摊开,并用两个AKM弹匣压住图纸的边角。
卢永林凑上前去,发现那并非他预想中的东京市区地图,而是一份船舶结构图。
图纸的标题栏用日文标注着—「琵琶湖」号豪华游轮」。
图纸旁边,还附有几张横滨港的码头泊位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注着几个关键地点和行动路线,旁边还有大量密密麻麻的手写注释。
「国内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李正北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我们的「破冰」工程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为了建造我们自己的远洋船队,打破技术封锁,各个研究小组、技术攻关团队,对于精通现代造船技术的高水平人才,需求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李正北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划过。
「上面一直催问人才「引进」的进展。」
「光靠我们之前那样,零碎地「请」几个普通的技术工人,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行家,是能够直接指导我们看懂那些复杂的设计图纸,能够解析那些晦涩难懂的技术参数,能够帮助我们跨越技术壁垒的顶级专家!」
卢永林立刻意识到了这项任务的巨大战略意义,面色变得无比凝重:「是,大校!」
「我们之前几次行动弄回去的人,层次还是不够,无法满足最尖端领域的需求。」
「没错!」李正北的手指落在了图纸上一个被红圈特别标注出来的区域一游轮的上层宴会厅和旁边的贵宾休息室。
「机会来了,而且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李正北的声音中带着兴奋,「这艘琵琶湖」号,是日本今田重工倾尽全力打造的亚洲最大最豪华的游轮,代表了他们当前民用造船业的最高水平。」
「明天就是这艘船的正式首航仪式。」
「届时,今田重工的高层,包括大批参与了这艘船设计和建造的顶级专家,都会在船上举行盛大的首航仪式。」
他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中心用力一戳。
「我通过内线搞到的这份名单显示,琵琶湖」号的总设计师、结构力学专家、材料科学首席研究员、轮机动力系统总工程师————」
「这些我们做梦都想请回去的大鱼」,会全部聚集在这艘船上————」
卢永林的心跳加速:「大校,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艘船上动手?」
「没错。」李正北点点头,「国内等米下锅,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等了。」
「这次行动,我们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从图纸下方抽出一张纸,递给卢永林。
「这是我们的主要目标名单,一共五个人。」
「为首的,就是今田重工的造船事业部部长,也是琵琶湖」号的总设计师,石川雄一。
「」
「剩下的四位,分别是特种钢材、动力系统、导航通讯和船舶抗压结构领域的首席专家。」
「这五个人,我们必须一个不少地请」回来!」
卢永林接过名单,迅速扫视。
「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李正北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行动代号:渔夫」。」
「具体的行动计划,我们今晚进行详细部署。」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已经开箱的武器:「苏联人送来的这批好东西,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明白!大校!保证完成任务,一切行动听从您的指挥!」卢永林立正敬礼。
李正北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让同志们立刻开始熟悉新装备。」
「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分派下去,我们的时间不多,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演练到位。」
「是!」
卢永林大声应道,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那几名正在待命的下属————
李正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苏联人想借刀杀人,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