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小虎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出了包间,反手将红木门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落上。
紧接着,门外清晰地传来了林小虎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包间半步。」
「上菜也不行,送水也不行。」
「除非我们亲自叫人,明白了吗?」
外面传来了服务员连声应「是」的声音。
现在,包间内只剩下五个人。
姜勇灿的任务很明确,他是林恩浩最后一道防线。
除非林恩浩受到直接的物理威胁,否则他不会参与任何谈话,也不会有任何动作。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范永厚和阮明昌两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正戏,终于要开始了。
林恩浩没有去看紧张得快要冒汗的范永厚。
他的目光投向了坐在范永厚旁边,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建筑会社社长。
「阮社长。」林恩浩开口了。
阮明昌的身体猛地一颤,立刻坐直了身体:「是,林部长————」
林恩浩问道:「听说阮社长来韩国,已经有十来年了。」
阮明昌连忙点头:「是,准确地说,是十一年零三个月了。」
这个时间,正是越战结束的日子。
「嗯。」林恩浩应了一声,「听说你的事业做得相当不错。」
「阮氏建筑会社这几年在建筑行业里,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接了不少政府和企业的项目。」
「都是托大韩民国政府的福,托大家的关照。」阮明昌谦卑地说道,不知道林恩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恩浩话锋一转,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我很好奇,阮社长你各方面的条件,无论是居住年限、纳税金额还是社会贡献,早就符合入籍的要求。」
「为什么一直没有申请加入我们大韩民国的国籍呢?」
阮明昌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入籍?
还是不入籍?
这种纯属个人选择的事情,保安司令部也要插手管吗?
阮明昌的后背瞬间也湿了。
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同样面露紧张的范永厚。
对方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林恩浩为什么会对阮明昌的国籍问题感兴趣。
阮明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是的,我确实还没有申请入籍。」
「哦?」林恩浩的手肘支在了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目光锁定对方。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是我们韩国有什么地方不好,无法让阮社长你感到满意吗?」
「还是——」林恩浩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阮社长你,心念故国?」
「故国————」当阮明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在瞬间变得复杂。
痛苦、愤怒、不甘、屈辱,以及深切到骨子里的怀念————
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在他的脸上一一闪现。
他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后,阮明昌再次开口。
「林部长。」
「我的故国————早就亡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阮文绍那个王八蛋!」
「是他把我们的国家搞得乌烟瘴气,他和他那群贪得无厌的蛀虫,把整个国库都掏空了。」
「前线的将士们还在浴血奋战,还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们那些人却在西贡的总统府里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最后眼看大势已去,那个懦夫,带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坐上直升机,拍拍屁股就跑了。
「」
「他把几千万的同胞,把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全都丢给了敌人。」
「阮文绍,就是我们南越亡国的罪魁祸首,该被吊死一千次。」
说到最后,阮明昌的情绪彻底失控。
「砰!」
他猛地握紧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红木桌面。
一旁的范永厚吓得魂飞魄散。
他做梦也想不到,孙可颐点名要自己带来的这个阮明昌社长,竟然在保安司令部的林恩浩部长面前如此失态,还敢公开发表这种激烈言论。
范永厚的脸色瞬间变白,连忙用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拉住阮明昌的衣角,同时用眼神急切地示意他冷静。
阮明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地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眼中的那股滔天怒火并未熄灭,只是被他强行地压抑了下去。
「没事,阮社长继续说。」林恩浩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话题。
「至于————至于后面的那些执政的人————」阮明昌的声音沙哑了,痛苦地摇了摇头:「唉,他们虽然有心杀贼,可惜————可惜无力回天啊!」
他本人,是南越政权的坚定支持者。
他的家族在南越时期也是既得利益者,曾亲眼目睹了那个国家的崩溃与陷落。
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那种被「盟友」彻底抛弃的背叛感一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心里伤疤依然没有愈合。
亡国之际,他带着积攒的黄金和美元,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儿女,历经了无数波折,最终辗转来到了韩国。
这里是当年南越的「盟友」之一,朴卡卡还派遣大量部队参战过。
凭藉着在越南时积累的丰富的建筑行业经验,以及带出来的那些启动资金阮明昌在异国他乡,从零开始,一步一个脚印,硬是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开办了「阮氏建筑会社」,并且凭藉着他的精明能干和吃苦耐劳,将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成为了华城越南社区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恩浩听着阮明昌的哀叹和痛斥。
他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喜怒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沉浸在亡国之痛中的男人。
直到阮明昌的情绪稍稍平复,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林恩浩才再次开口,他的问题,依旧犀利。
「阮先生,我听说,在美国那边,聚集着更多的南越遗民。」
「特别是加利福尼亚,那里有你们最大的社区。」
「你在美国那边,与那些流亡组织,是否还有联系?」
林恩浩的问题,让阮明昌再次一愣。
「林部长————」他原以为林恩浩会斥责他的失态,或者安抚他的情绪,却没想到对方又抛出了一个更敏感的问题。
「以你现在的财力、能力,以及你在韩国越南移民中的声望,」林恩浩没有理会他的迟疑,继续问道,「你有没有认真地考虑过,移居美国去发展?」
「据我所知,那里聚集着更多像你一样,对故国念念不忘的南越遗民,你们的力量在那里也更为集中。」
林恩浩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或许,关于故国的那些想法————」
「比如,重建一个流亡政府?凝聚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人心?」
「在美国那边,藉助那个更广阔的平台,会不会更有机会实现一些?」
阮明昌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全是失望和无奈。
「不瞒林部长您说——」
「我确实想过,而且,我不止一次地尝试联系过美国那边的那些组织。」
「可是————」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被轻视的屈辱感。
「可是,林部长,美方————」
「那些美国政客,对我们这些人,早就弃之如敝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