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商铺关门歇业,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
随处可见用草席、破布搭建的简陋窝棚,挤在街角巷尾,那是被暂时安置在城内的部分灾民。他们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孩童的啼哭声时有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腐气与消毒药草混合的味道,显然是洪水过后防疫所需。
往来巡逻的兵丁数量明显增多,甲胄齐全,神色警惕。
街市关键路口,都增设了岗哨。
整个金陵城,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江行舟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灾民数量远超预期,城内秩序虽在维持,但已显吃力,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焦虑几乎触手可及。这绝不仅仅是寻常水患能造成的局面。
杜景琛在一旁小心陪同,察言观色,见江行舟目光所及,皆是灾民与戒备,额角渗出细汗,连忙低声解释道。
“大人明鉴,此次水患来得蹊跷且凶猛,波及江南道近半州府,尤以金陵周边及下游为甚。灾民蜂拥入城,府库赈济钱粮……唉,杯水车薪。为防灾民生变,及……及妖物趁乱混入,下官不得已,才加强了城防与巡查。”
江行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先去官署。”
很快,一行人来到江南道刺史府。
府衙气象威严,但此刻也透着一股忙乱气息,胥吏进出匆匆,面色凝重。
分宾主落座于正堂,略去寒暄,江行舟直接道。
“杜刺史,可将详情禀来了。”
杜景琛深吸一口气,知道敷衍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禀报。
他从水患最初发生的时间、地点讲起,说到灾情蔓延之快、破坏之巨,再说到官府开仓放粮、设棚施粥、组织民夫加固堤防等举措,又谈到妖物起初只是零星作乱,后来愈演愈烈,甚至袭击漕船、干扰赈济等等。
他语速很快,数据详实,举措也似乎面面俱到,但江行舟听得仔细,心中疑虑却越来越重。杜景琛的汇报,乍听之下似乎条理清晰,应对得当。
但仔细推敲,却有许多含糊之处。
比如水患成因,只归咎于“天降暴雨,江河暴涨”,对腊月反常暴雨并无深入探究。
比如妖祸源头,只说“不知何故,水族躁动”,对黄龙口那般规模的妖族集结,更是语焉不详。再比如赈济效果,只说“尽力安抚”,但对城外那些显然食不果腹、怨声载道的灾民现状,却避重就轻。
更重要的是,江行舟从他的汇报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是一丝隐瞒。
这位江南道的最高长官,似乎对很多事情,也并非全然了解,或者……不敢深究?
堂外,隐约传来灾民聚集的喧哗声和兵丁的嗬斥声,更衬得堂内气氛凝重。
江行舟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听完杜景琛一大通禀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杜刺史,本官进城时,见灾民之中,多有面生疮疡、眼神浑浊者。城中药石,可还充足?大夫人手可够?”
杜景琛一愣,显然没料到江行舟会突然问起这个细节,迟疑了一下才道。
“回大人,水患之后,确有多处疫病苗头。下官已命人广采草药,召集大夫,尽力防治……只是,灾民太多,药物紧缺,大夫亦分身乏术……”
江行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
“漕运中断已有月余,京师及北方诸道,皆仰赖江南漕粮。如今航道阻塞,粮船倾覆,朝廷震怒。杜刺史,依你之见,何时可疏通航道,恢复漕运?”
杜景琛额头冒汗,这个问题更是棘手。
“这………下官已征调民夫、兵丁,并聘请懂水性的能人异士,日夜抢修河道,清理暗礁……只是妖物时常滋扰,进度缓慢……下官……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争取早日……”
他的话再次被堂外骤然增大的喧哗声打断,似乎有大批灾民正在向府衙方向聚集,兵丁的嗬斥声与灾民的哭喊声清晰可闻。
杜景琛脸色一变,起身告罪。
“大人恕罪,下官这就去看看……”
江行舟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自己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堂外喧哗传来的方向,淡淡道。
“不必了。本官既为钦差,赈灾抚民乃分内之事。这灾情究竟如何,灾民有何诉求,光听禀报不够。”他转向杜景琛,语气不容置疑。
“杜刺史,随本官出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说罢,不待杜景琛反应,他已手持羽扇,迈步向堂外走去。
玄袍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堂内,仿佛带着光,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杜景琛与堂内众官面面相觑,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
这位钦差大人,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匆匆跟上。
金陵城的午后,阳光透过薄雾,显得有气无力。
府衙外的街道上,黑压压聚集了数万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面有菜色,眼神绝望,正与阻拦的兵丁推操着,哭喊着要见“青天大老爷”,要粮食,要活路。
江行舟走出府衙大门,站在高阶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激动的人群,以及脸色发白、试图解释什么的杜景琛。
这金陵城内的灾民,这江南道错综复杂的局势,恐怕比黄龙口那十万妖兵,更加难以应付。而隐藏在水患与妖祸背后的真相,似乎也在这座千年古城的雾霭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