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猛地意识到,此刻的江行舟,身份已然不同。
女帝武明月,虽是天子,执掌大周至高权柄,生杀予夺,口含天宪,但其本身的文道修为,乃是殿阁大学士文位。
此位已是文道高段,足以统御群臣,处理国政,然终究仍在“殿阁大学士”之范畴的顶峰。而大儒,乃是殿阁大学士之上的存在!
是真正超脱了“官僚”体系,踏入文道宗师领域的巨擘。
大儒之位,非朝廷官职所能完全界定,它代表着对“道”的深刻领悟与践行,代表着在文道长河中拥有了自己独特的印记与声音,其地位尊崇,从某种意义上说,已近乎“道”的化身,是天下读书人精神上的导师与楷模。
朝廷册封大儒,固然是授予荣衔,确认其地位,给予供奉与礼遇。
但大儒本身,其权威与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其自身的“道”与修为,而非依赖朝廷官职。一位大儒,可以是朝廷重臣,也可以隐居山林,但其“大儒”的身份,本身便是一种超然的象征。江行舟受此册封之后,其身份便发生了根本性的跃迁。
他不再仅仅是“大周臣子”、“尚书令”这么简单。
从文道伦理与传承上看,他已成为朝廷之师,帝师之尊!
是可以在文道修行、经典义理、乃至治国大道上,为君王、为朝廷提供最高层次指导与建议的存在。历史上,许多帝王都以能得大儒为师为荣,即便并非正式的“帝师”名分,在文道场合,帝王亦需对大儒持弟子礼或平等礼。
故,此刻江行舟对女帝行拱手礼,而非臣子跪拜,并非僭越,而是合乎其新晋身份的礼仪!这微妙的变化,无声地宣告着,从此刻起,至少在文道层面,江行舟已与女帝站在了相对平等的对话位置。
女帝是世俗权力的巅峰,他是文道的领袖之一。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面对江行舟这平等的一礼,深邃的凤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而复杂的神色。她亦自御座上微微起身一一并非全礼,但已是极高的礼节一一同样拱手,向着阶下的江行舟,端庄而郑重地,回了一礼。
动作优雅,气度雍容,既保持了帝王的威严,也明确表达了对这位新晋大儒、尤其是对其所持“心学”之道及其未来潜力的认可与尊重。
“江卿且去,文庙静候佳音。”
武明月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勉励与期待。
“谢陛下。”
江行舟再次微微一礼,旋即不再多言,手持礼器,转身,迈步向文华殿外走去。
玄色大儒袍的袍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稳重而坚定的影子。殿内百官,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路,无人出声,唯有目光紧紧相随,心思各异。
羡慕、敬畏、忌惮、期待、疑虑……种种情绪,在这沉默的注视中无声流淌。
女帝武明月亦未立刻落座,她立于御阶之上,目光追随着江行舟离去的背影,穿过巍峨的殿门,消失在洒满秋日阳光的汉白玉广场尽头。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神色平静,唯有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江行舟的晋升,不仅仅是个人的飞跃,更标志着“阳明心学”这股新生力量,正式获得了与大周国运、与文庙体系、与天下正统对话的最高资格。
江行舟离开文华殿,并未返回府邸或尚书令衙门,也无视了沿途一些官员试图上前道贺的举动。他步履从容,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穿过重重宫阙,径直朝着洛京城内最为神圣、也最为核心的所在之一一一大周圣朝文庙而去。
文庙位于皇城东南侧,独占一方清净之地。
这里没有皇宫的富丽堂皇,却自有一种穿越千年时光的肃穆、古朴与浩瀚气息。
参天古柏郁郁葱葱,仿佛无数沉默的卫士,拱卫着中央那座巍峨的主殿。
朱红的高墙历经风雨洗礼,颜色沉黯,却更显厚重。
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墨香与常年不绝的香火气息,混合着古木的清香,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氛围。
今日的文庙,早已得到旨意,净街清道,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只有礼部与钦天监的官员,以及文庙本身的执事、祭祀人员,早已身着礼服,肃立于庙门之外及主殿前的广场上,静静等候。
当江行舟手持大儒礼器,出现在文庙前长长的神道尽头时,所有等候之人,无论官职高低,皆神色一凛,齐齐躬身行礼:“恭迎江公!”
江行舟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穿过高大的棂星门,踏着青石板铺就的神道,向着主殿“大成殿”走去。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中的鸿儒羽扇似乎感应到此地浓郁的文气,微微泛起清光;鸿儒玉佩更显温润;而那卷大儒文书,则仿佛与这座古老庙宇产生了某种隐隐的共鸣。
大成殿前,香案早已设好,上面陈列着三牲五谷、时鲜果蔬、美酒清茶,更有一尊古朴的青铜大鼎,鼎中香烟袅袅,直上青云。
殿门敞开,内中光线略显幽深,只能隐约看见正中至圣先师孔子的高大塑像,以及两侧配享的诸位先贤牌位,庄严肃穆,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礼部尚书韦施立亲自上前,协助江行舟完成一系列繁复而古老的祭祀礼仪:净手、焚香、献祭、诵读祭文……每一项都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感。
这是沟通文庙,告慰先圣,也是向文道长河表明心迹,祈求认可的必要步骤。
江行舟依礼而行,神情庄重。
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袅袅青烟,穿透了巍峨殿宇,投向了那冥冥之中、贯穿古今、承载着人族文明精神与智慧的浩瀚长河一一文道长河。
终于,所有前置礼仪完成。
礼部尚书退至一旁,与其他官员、执事一同,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独自立于大成殿前香案后的江行舟。
接下来的步骤,已非他们所能参与或引导,全看江行舟自身与文道长河的感应。
江行舟闭目凝神,手持羽扇玉佩,将那份大儒文书恭敬地置于香案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文宫之中,那颗经过昨日论战、融汇了“心学”精义的“文心”,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明亮、跳动、共鸣!
他并未以传统大儒晋升时,竭力展现自身对某部经典、某种“理”的极致领悟来吸引文道长河关注。而是遵循“心学”根本,向内求索,明心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