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一座临崖而建的精舍内,一位面容清瘫、目光睿智的老者(曾官至翰林院掌院学士,致仕后潜心学问,门下弟子众多),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海,喃喃自语。
“六元及第,千古唯一。
弱冠之年,统兵北征,犁庭扫穴,建不世之功。
入朝辅政,手段凌厉,政绩斐然……此等人物,所思所想,所为所行,必有其深意,必有其依凭。”他回转身,看向案头那份关于“心学”要义的粗略记述,眉头紧锁。
“心即理?
知行合一?
人定胜天?”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闪烁着困惑、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好奇与探究的欲望。“此说固然惊世骇俗,迥异于常。
但……或许,正是这般迥异的想法,方能解释他为何能成就如此多不可思议之事?”
老者撚着胡须,眼神越来越亮,“或许,这并非简单的狂悖,而是……一种我等未曾设想过的、全新的文道路径?”
“道争……道争……不争,何以明道?”
他忽然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闭门造车,坐而论道,终是镜花水月。
既有新说出,且是如此人物所倡,老夫……当亲往洛京,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辩!是耶?
非耶?
真耶?
伪耶?
总要见过,论过,方知究竞!”
类似的想法,在许多并未被传统学问完全禁锢思维、或对江行舟本人抱有某种好奇与探究心态的大儒心中滋生。
他们或许不完全认同,甚至本能地排斥“人定胜天”的说法,但江行舟这个人,他所创造的奇迹,本身就是最大的谜题与诱惑。
“去洛京!”
“会一会这位江尚书令!”
“听听他这“心学’,究竞有何玄妙,竟能让他成就如此功业?”
“道不辩不明!
此等关乎文道根本之争,岂能缺席?!”
于是,怀着不同目的、不同心态的大儒、殿阁大学士、翰林学士们,从大周各地,或骑马,或乘车,或乘船,纷纷向着帝国的心脏一一洛京,汇聚而来!
有那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耆老,在弟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马车,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卫道决心。有那正值壮年、在地方或朝中都颇有影响力的实力派大儒,神色严肃,带着一整个学术团队的核心弟子,浩浩荡荡,仿佛不是去辩论,而是去打一场事关学派存亡的战争。
有那隐居山林、名声不显但学问精深、被此次风波惊动的隐逸高士,只带着一两名仆僮,轻车简从,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与思索。
有那本就在洛京或附近的各书院山长、讲席,更是近水楼台,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道争盛宴中,发出自己的声音,捍卫或厘清自己的道统。
洛京的城门,骤然变得异常繁忙。
一辆辆装饰或简朴或华贵的马车,一队队风尘仆仆却气质儒雅的文士队伍,络绎不绝地涌入这座天下中枢。
城中的各大客栈、会馆,尤其是那些素来接待文人士子的清雅之地,顿时人满为患。
房价飙涨,一房难求。
茶楼酒肆,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争论的焦点,无一例外,全都是“心学”、“人定胜天”以及那位尚未正式露面应战的尚书令江行舟。
“听说了吗?
江南道的顾老(那位前掌院学士)到了!
住在青云会馆!”
“何止!
河西道的张大儒(那位刚直的致仕老儒),三天前就到了!
据说一到洛京,就去拜会了朱侍郎(朱希),两人在书房谈了整整一夜!”
“嵩山书院的副山长,带着三位经学博士,昨日也进京了!”
“白鹿书院的王先生(鹿门居士),据说正在闭门撰写一篇长达万言的驳“心学’巨作!”“岳麓、象山也都有重量级人物抵达!
还有好多隐逸的、名声不显但据说学问极深的老先生,都来了!”
“这次,可真是群贤毕至,不,是群雄齐聚洛京啊!
这场面,恐怕只有昔年的几次大型经筵、或者关乎国本的大朝议才能比拟了!”
“道争啊……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道争了!
江尚书令这次,可是把天给捅破了!”
舆论彻底沸腾,气氛空前紧张。
整个洛京的文坛,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一颗火星,便会轰然引爆。
而阳明书院,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门内,寂静无声,似乎与外界的喧嚣、躁动、剑拔弩张,完全隔绝。
江行舟,依旧没有露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能一直沉默。
这场因他而起的、席卷了整个大周顶级文士圈的道争,必然需要他亲自来应对。
无数双眼睛,或愤怒,或审视,或好奇,或期待,都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等待着那位传奇人物,走出来,直面这滔天的巨浪。
道争,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