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说,即便学不到核心,能与江行舟这如日中天的朝堂新贵、文坛领袖搭上关系,对朱家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万万没想到!
他放下身段,让嫡子前去“屈尊”报考,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一一名落孙山!
而且还是以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一被一个寒门秀才死死压在下面,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朱有能个人的失败,这简直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扇了朱家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朱家这半圣世家的金字招牌,蒙上了灰尘!
让那些暗中盯着阳明书院,等着看朱家笑话的对头,有了嚼舌根的话柄!
“江行舟……”
朱希缓缓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好一个阳明书院!你这是明摆着,要与我等世家,划清界限,甚至……文道分流,分庭抗礼吗?”
他早已听闻,江行舟此次开书院,招收的弟子中,寒门比例极高,许多声名不显但见解独到的寒士被破格录取,而不少学问扎实、名声在外的世家子弟却纷纷落榜。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这江行舟,是铁了心要打破大周世家对学问、对上升渠道的垄断,要另起炉灶,培养属于他自己的、不论出身的班底!
“父亲,”
见父亲脸色阴沉得可怕,朱有能嗫嚅着,小心翼翼地道,“那江行舟……太过狂妄!还有那韩玉圭,攀附权贵,狗仗人势!
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要不……孩儿去嵩山书院?或者,我们联络其他几家同样有子弟落榜的世家,一起向朝廷……向文坛……施压?
他江行舟再厉害,难道还能一手遮天,无视天下世家的悠悠众口不成?”
朱希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目光中的失望之色更浓。
施压?
向谁施压?
江行舟如今圣眷正隆,权势滔天,又刚立下不世之功,风头一时无两。
且他行事,看似张扬,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此次招生,打出“唯才是举”的旗号,占据了大义名分。
那些落榜的世家,或许私下愤愤不平,但谁又敢真的跳出来,公然指责江行舟“选拔不公”?那不等于承认自家子弟“无才”吗?
嵩山书院等虽然与江行舟或有学问、路径之争,但在此事上,恐怕也乐得看江行舟“得罪”众多世家,未必会轻易与朱家联手。
“愚蠢!”
朱希斥道,“事已至此,上门理论、联合施压,除了自取其辱,徒惹人笑,还能有何用?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家子弟考不上他江行舟的阳明书院,便要撒泼耍横、以势压人吗?”
朱有能被骂得不敢擡头。
朱希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紫檀文珠在他手中快速转动,显示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摆满了古籍、弥漫着陈旧墨香的书架上,显得有几分阴沉。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希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冷意,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他江行舟不是要开书院,传道授业吗?
不是标榜“破心中贼难’吗?”
朱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我朱家,便好好“帮’他扬扬名!”
“父亲的意思是……?”
朱有能擡起头,有些茫然。
朱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我朱氏理学,讲究“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最重“礼’与“规矩’。他江行舟的“知行合一’,与先祖“知先行后’之说,可有抵悟?
他那“破心中贼’,与“灭人欲’之说,孰高孰低?
他那不论出身的录取,是否有违圣人“有教无类’亦需“因材施教’之训?是否乱了学问传承的纲常礼序?”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幕僚:“陈先生,你即刻去办几件事。”“请家主吩咐。”陈幕僚连忙躬身。
“第一,联络与我朱家交好的几家书院山长、大儒,还有朝中清流言官。将阳明书院此次录取,刻意打压世家子弟、滥收寒门、录取标准荒诞不经、有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动摇圣学根本之嫌等事,“透露’出去。
记住,要借他人之口,尤其要挑起那些落榜世家,以及嵩山等传统书院对江行舟的不满。”“第二,安排几名可靠的、文笔犀利的门客,以“忧心时文’、“维护道统’为名,撰写几篇文章。不必直接攻击江行舟,只论“学问传承之正道’、“取士标准当重经义根基’、“警惕标新立异之说惑乱学子’等等。
设法在汴州、洛京等地的文会、诗社中流传,亦可投稿给一些民间刊印的文抄。”
“第三,”
朱希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派人,去仔细查查那个得了甲上的王守心。何方人氏?家中境况如何?师承何人?平日言行如何?
尤其要查查,他赴考前后,可曾与江行舟或其身边人,有过任何接触?哪怕只是蛛丝马迹!”陈幕僚心领神会,一一记下,点头道:“属下明白。家主这是要……以文攻之,以势迫之,以疑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