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脚步声他很熟悉,是那种经过严格宫廷礼仪训练、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的轻盈与准确。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丝。
“江大人好雅兴,独自在此临水观鱼,神游天外么?”
一个清泠悦耳、带着几分宫廷女子特有的矜持与从容的声音,在亭外响起。
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江行舟这才缓缓转身。
只见凉亭入口处,南宫婉儿正亭亭玉立。
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五品女官服色,而是换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青丝简单地挽了个坠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镶玉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宫廷的刻板,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新婉约,却依旧仪态万方,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
她手中并未像往常那样捧着文书或印信,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
看她的姿态,显然是直接进来的,侯府的下人并未通传,也无人阻拦。
事实上,自江行舟出征后,南宫婉儿奉女帝之命,时常来往侯府与宫中传递消息、探望薛玲绮,久而久之,侯府上下早已视她为半个自家人,进出并不通报。
“原来是婉儿。”
江行舟神色如常,对她出现在此并不意外,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园中景色尚可,若不嫌弃,不妨入亭一叙。”
南宫婉儿也不客气,莲步轻移,走进凉亭,在江行舟对面的石凳上优雅落座。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亭外景致,最终,落回了江行舟脸上,清澈的眸子中,倒映出他平静中带着一丝思索的面容。
“江大人方才……可是在犯愁?”
南宫婉儿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却不达眼底深处,“可是为了……朝堂封赏之后,那更进一步的一一如何晋升大儒一事?”
“婉儿姑娘洞若观火。”
江行舟坦然承认,也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思索的痕迹,“晋升大儒,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易在路径清晰,前辈大儒们,早已就走出了道路。
难在……抉择。
五条大道,条条皆可通天,却也条条皆有关隘。
我,需得仔细琢磨一番,方能决定,究竟该踏上哪一条。”
他的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有关的、但并非迫在眉睫的寻常事。
然而,其中蕴含的郑重与深思,却瞒不过南宫婉儿的眼睛。
“咯咯……”
南宫婉儿闻言,竟掩口,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如珠玉落盘般的轻笑。
她摇了摇头,看向江行舟的目光中,那份清浅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感慨,似钦佩,又似淡淡的调侃。
“这世上……”
她拖长了音调,眸光流转,定定地看着江行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恐怕也只有江大人您……会在此等时刻,觉得晋升大儒一事,尚有“易’处,且只是需要“琢磨抉择’罢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直击江行舟此刻心中那纷繁的思绪。
江行舟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是啊,在旁人看来,大儒之境,高不可攀,穷经皓首未必能及。
能有一条路可走,那都是此生侥幸!
自己却在这里“苦恼”该选哪条“容易”的路……这话若传出去,不知要让多少苦心求索而不得的读书人,捶胸顿足,愤懑不已了。
“婉儿姑娘说的是,是江某……着相了。”
江行舟收敛笑意,神色重新变得沉静,“路在脚下,道在心中。”
“江大人,比婉儿聪明万倍!必有抉择!”
南宫婉儿轻轻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未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她走到亭边,望着那一池碧水,侧影在阳光下显得优美而朦胧。
“陛下让我带句话给大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宫廷女官特有的平静无波,
“朝中诸事,大人可暂且放心。既已加封太傅、太子少师,便是帝师之尊。
潜修文道,正当其时。
若有任何需要,国子监、翰林院、乃至宫中藏书,皆可为大人敞开。”
她转身,看向江行舟,目光清澈见底:“陛下还说……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大人,踏足那文道之巅。届时,文庙之中,必有大人一席之地。天下敬仰……实至名归。”
言罢,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话已带到,婉儿不便久留,告辞。”
不待江行舟回应,她便转身,步履轻盈而稳定地,沿着来时的路径,悄然离去。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冷的馨香,在亭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江行舟独立亭中,目送她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径深处,久久不语。
女帝支持他潜心修行,朝野资源任他取用。
文道修行,尤其是叩问巅峰之路,是指引天下士子的明灯!
他缓缓擡头,望向亭外那高远的蓝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更浩瀚的所在。
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既然五条路皆有其理,皆可通天……
无需犹豫,
选择一条“最正统”、“最完美”的路,就行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江行舟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明心见性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不再困惑。
转身,大步走出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