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磅惊雷,在朝野上下、在北疆军民心中,炸开无边狂喜与无尽担忧的巨浪。喜的是绝境逢生,奇功盖世;忧的是那支创造奇迹的孤军,如今究竟身在何方?是否安好?能否真的安然归来?
“薛公,”
郭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依旧未离北方,“斥候最后的消息,是说尚书令大军已在三百里外……按行程,今日……该到了。”
薛崇虎没有立刻回答,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着冰冷的垛口砖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位以刚毅果决着称的边关太守,此刻眼中却藏着一丝为人父、为人长辈的深切牵挂。
江行舟不仅是国之柱石,更是他的贤婿,是他女儿薛玲绮托付终身之人。
“会回来的。”
薛崇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众人,“行舟用兵,鬼神莫测。他说能回来,就一定能回来。我们……只需在此,备好凯旋酒,静候佳音即可。”
话虽如此,他胸膛的起伏,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头渐渐西斜,将长城与远山的影子拉得老长。
关下聚集的民众开始有些躁动不安,低声的议论变得嘈杂。
“怎么还没到?”
“该不会是……消息有误?”
“不会的!江大人一定能回来!”
“再等等,再等等……”
就在人群的焦虑几乎要达到顶点,连郭正和薛崇虎都开始暗自怀疑是否估算有误,准备加派斥候时一“看!快看那边!”
关墙之上,一名目力极佳的年轻哨兵,猛地发出一声因极度激动而变调的嘶喊,手臂颤抖地指向北方地平线的某个方向!
所有人,瞬间唰地一下,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在苍茫的地平线上,在落日余晖与塞外风雪的背景中,一道细细的、扬起的雪尘烟线,如同苏醒的巨蟒,正自北向南,迅速蔓延、逼近!
紧接着,那烟尘之中,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点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反光开始出现,那是兵甲的光芒!
一面猎猎飘扬、即便隔着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其不屈意志的玄色大旗的轮廓,在烟尘中逐渐清晰一一是“江”字旗!
“是骑兵!是我们的骑兵!”
哨兵的声音带着哭腔,狂喜地大喊,“先锋!是我们的先锋斥候回来了!后面……后面还有大军!”“轰!”
仿佛一颗火星掉入了滚油之中,整个朔风关内外,瞬间被点燃了!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是江大人的旗帜!我看清了!是“江’字!”
“天佑大周!天佑王师啊!”
关墙之上,戍卒们扔掉了手中的长矛,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头盔,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许多人热泪盈眶,与身旁的同袍紧紧拥抱!
关下,翘首以盼的军民彻底沸腾了!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着向前挤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老人擦拭着昏花的泪眼,妇女紧紧搂住怀中的孩童,青年们兴奋地蹦跳、嘶吼!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万胜!”“欢迎回家!”“江大人万胜!”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惊天动地的声潮,冲出关隘,回荡在群山之间!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薛崇虎虎目之中,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璀璨光彩,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却又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一把抓住旁边郭正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郭正都感到生疼,但郭正脸上却只有同样狂喜的笑容。“快!快!”
薛崇虎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激动,“传本府将令!朔风关所有城门,全部洞开!卸下门槛,清空通道!”
“着仪仗、鼓乐,即刻出关列队!”
“通知关内所有酒肆、饭庄,立刻准备好酒好菜,今日,本府要犒赏三军,与民同庆!”
“诸位,随本府与郭相,亲至关门之下,迎接尚书令大人与我十万得胜王师,凯一一旋一一归一来!”
“遵命!”
命令被飞快传达下去。
沉重的朔风关关门,在吱呀呀的巨响与戍卒们兴奋的呼喝声中,被缓缓推开,直至洞开!
训练有素的仪仗队捧着旌旗、卤簿,鱼贯而出,在关外官道两侧迅速列队。
雄浑的凯旋乐曲被奏响,与关内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应和。
郭正与薛崇虎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北疆众文武,快步走下烽火台,穿过沸腾的人群,径直来到洞开的朔风关正门之下,肃然立定,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
烟尘越来越近,蹄声如雷,已然清晰可闻。
那面“江”字大旗,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终于,先锋斥候的轻骑如风般卷至关前,看到洞开的城门与迎接的仪仗,纷纷勒马,向关上行礼,随即拨马让开道路,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归家的激动。
紧接着,是江行舟。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箭袖,外罩墨色大氅,纤尘不染。
胯下照夜玉狮子神骏如故,只是马尾与鬃毛上沾染了些许塞外的风霜。
他面色平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见洞开的关门、望见关门下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望见关墙上下一张张激动狂喜的面孔时,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暖意与如释重负。
在他身后,是蒙湛、郭守信、张邵等核心将领文士,再后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甲胄染尘、却军容严整、杀气未散、每一张脸上都写满疲惫与骄傲的十万得胜之师!
他们踏着统一的、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山岳,带着塞外的风雪、战场的血腥、与胜利的荣光,朝着阔别两月有余的家园故土,昂然行进。
“止步!”
大军在关前百丈处,随着江行舟一个手势,齐刷刷停下。
十万人,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引得关墙上下一片更响亮的赞叹。江行舟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独自一人,缓步向前,走向那洞开的关门,走向关门下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快步迎上的郭正与薛崇虎。
相隔数步,三人几乎同时停下。
郭正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澎湃的激荡,朝着江行舟,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颤,却洪亮地传遍四野:
“中书令郭正,奉陛下之命,代天子,迎候尚书令大人,并我十万王师一凯、旋、归、来!”“大人以身为饵,直捣黄龙,挽狂澜于既倒,建不世之奇功!陛下闻捷,龙颜大悦,朝野欢腾,北疆万千黎庶,皆感大人再生之德!郭某,谨在此,为天下生民,谢大人一一擎天保驾之功!”
声落,郭正身后,所有文武官员,连同关墙上下的戍卒,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震云霄:“恭迎尚书令大人凯旋!”
江行舟神色平静,擡手虚扶:“郭相言重,诸位请起。此乃将士用命,三军效死之功,江某不敢独居。幸不辱命,十万儿郎,今日一一回家了。”
“回家”二字,轻轻吐出,却让无数浴血归来的将士瞬间红了眼眶。
薛崇虎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不再以官职称呼,而是看着江行舟,目光复杂无比,有骄傲,有心疼,有后怕,最终化为一句最简单的问候,声音竞有些哽咽:“行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玲绮在洛京,日日夜夜,为你焚香祷告……回来就好!”
江行舟看向这位铁血岳丈眼中闪动的泪光,心中亦是一暖,微微颔首:“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回来了。让您与岳母,还有……玲绮,担忧了。”
简单的对话,却道尽了亲人之间最深切的牵挂。
“进城!”
薛崇虎猛地一抹眼角,侧身让开道路,手臂用力一挥,声音恢复了边关太守的豪迈,“儿郎们!欢迎回家!关内已备好热汤饭食,酒肉管够!今日,朔风关不设防,不宵禁,我等一一不醉不归!”“吼!!!”
“万胜!”
“回家!喝酒!”
关下十万大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在江行舟的率先引领下,在郭正、薛崇虎等官员的陪同下,在两侧仪仗的肃穆致敬与关内军民疯狂的欢呼、抛洒花瓣与彩带中,这支创造了北疆千年未有大捷、踏破蛮荒、荣耀归来的十万铁流,终于,踏入了那道象征着安全、温暖与家园的一一朔风关城门。
落日熔金,为雄关与凯旋的将士披上万丈荣光。
塞外的风,依旧凛冽,却再也吹不散关内冲天的喜气与那一声声情真意切的一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