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脚下,短短数日,已是一片黑云压城、妖氛冲天的景象。
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又仿佛是垂死者最后的疯狂反扑,无数从大周北疆仓皇撤回、或从塞外更遥远之地紧急驰援的妖蛮部队,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旗帜杂乱,部族各异,狼烟与行军掀起的雪尘遮天蔽日。
粗犷蛮荒的号角声、各种妖兽的嘶吼咆哮、以及无数脚步、马蹄、兽蹄踏地的闷响,混杂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声浪,日夜不息地回荡在祁连山群峰之间。
溃散的鹿妖、马蛮残部,新赶到的犀妖重步、雪猿蛮军、毒蛛妖部、秃鹫妖群……一支又一支生力军,在各自妖帅、蛮侯的带领下,带着惊疑、愤怒、以及对圣山被占的切齿痛恨,加入到了山下那庞大的包围圈中。
妖蛮营帐如同瘟疫般蔓延,从山脚一直铺到远方的地平线,篝火彻夜不熄,映照着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的妖异眼眸。
五六十万!
这还仅仅是最先抵达的、较为完整的主力!
更远处,烟尘滚滚,旌旗隐约,还有更多的妖蛮部队,正日夜兼程,朝着这座已然成为北疆焦点的圣山涌来!
整个祁连山脉,仿佛被一头由无数妖蛮组成的、不断膨胀的洪荒巨兽死死盘绕、箍紧。
山下妖蛮联军的士气,如同被不断注入燃料的篝火,重新炽烈、疯狂地燃烧起来。
之前的惨败、恐惧、圣山被占的耻辱,在这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似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自信与复仇的渴望。
“哈哈哈!天助我也!援军不绝,优势在我!”
鹰妖王重新飞上高空,俯瞰着山下那无边无际、仍在不断壮大的妖蛮联营,发出尖锐刺耳的长笑,连日来的颓丧与惊惧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江行舟!任你奸猾似鬼,用兵如神,这次,我看你还往哪里逃!这祁连山,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插翅也难飞!”
“没错!围死他!困死他!”
鹿妖王也凑到阵前,虽然依旧不敢太靠前,但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同族大军,胆气也壮了不少,跟着尖声叫嚣,“敢占我圣山,毁我祁连山祖庭,就要有被千刀万剐、魂飞魄散的觉悟!儿郎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其他妖王、蛮帅,也纷纷鼓噪,各种恶毒的诅咒、挑衅的咆哮,混杂着妖兽的嘶吼,如同污浊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向寂静的祁连山巅。
仿佛要用这声音的浪潮,将山上那十万孤军彻底淹没、摧垮。
而在祁连山巅,那座已然被更名为“镇北台”、插满人族旗帜的妖庭之上。
江行舟独立于东侧刚刚加固完毕、以妖蛮尸骸与玄铁混合浇筑的主墙隘口。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箭袖,外罩墨色大氅,山巅的寒风比山下凛冽十倍,卷动他的衣袂与发丝,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丝毫寒意,只是神色平淡地俯瞰着山下那如同蚁群般蠕动、喧嚣沸腾的妖蛮海洋。山下那山呼海啸般的叫骂、挑衅、诅咒,传到他耳中,如同微风拂过深潭,未能激起半分涟漪。直到某一刻,当鹰妖王那“插翅难逃”的尖啸格外刺耳时,江行舟终于微微擡眸,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穿透数里距离与嘈杂的声浪,精准地落在了鹰妖王所在的那片空域。
他没有运功,没有怒吼,只是用那清越平静、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嚣的声音,淡淡开口,如同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侯就在此处。”
六个字,清晰无比地传入山下每一个嘶吼的妖王、蛮帅耳中,让它们的咆哮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一滞。
江行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弧度,目光缓缓扫过山下那一片因为他的突然开口而出现短暂死寂的妖蛮联营,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啤睨与挑衅:“谁来攻?”
死寂。
比之前更加诡异的死寂,迅速在山下蔓延。
刚刚还喧嚣震天、气势汹汹的数十万妖蛮联军,仿佛被同时施了定身咒。
无数道目光,或惊惧,或愤怒,或迟疑,齐刷刷地望向山巅那个渺小却仿佛顶天立地的白色身影,又迅速移开,彼此张望。
谁去攻?
鹰妖王的狂笑僵在脸上,像是被冻住。
鹿妖王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后蹭了半步。
其他刚才叫得最凶的妖王、蛮帅,此刻也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面色变幻,眼神闪烁,竟无一人敢立刻应声。
是啊,江行舟就在那里,就在山顶。
祁连山就在脚下,圣山祖庭就在眼前被占。
仇人就在眼前,叫嚣了半天的“报仇雪恨”、“千刀万剐”,口号震天响。
可……谁上?
这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被数量优势冲昏头脑的众妖王心上。攻打江行舟把守的祁连山?那不是打仗,那恐怕是……送死,而且是成建制、大规模的送死!熊妖部五万重步怎么没的?马蛮精锐五万铁骑怎么没的?前几日试图阻击的十多万联军怎么崩的?那一幕幕尸骨无存、全军覆没的恐怖景象,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每一个妖王脑海中。
江行舟和他手下那支怪物军队的战斗力,尤其是那层出不穷、威力恐怖的文道战法,已经用无数妖蛮的鲜血,刻在了它们的灵魂深处。
沉默在蔓延,尴尬在滋生。
数十万大军,被山顶一个人一句话,问得鸦雀无声。
“咳……”
良久,一名犀妖帅干咳一声,铜铃般的牛眼瞥向旁边的雪猿蛮侯,瓮声瓮气道,“雪猿兄,你部儿郎力大无穷,最擅攀爬山岩,要不……你先打个头阵?试探一下人族虚实?”
那雪猿蛮侯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白毛,闻言猛地摇头,巨大的手掌连连摆动,声如闷雷:“不妥不妥!我雪猿部虽有些力气,但皮肉哪里比得上熊妖部厚重?连熊王的玄铁大盾都挡不住江行舟一箭,我等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吗?我看……鹰王麾下儿郎来去如风,善于空中袭扰,不如由鹰王部先进行几轮空中打击,消耗人族箭矢文气?”
压力瞬间给到了鹰妖王。
鹰妖王脸色一僵,急忙扑扇了几下翅膀,尖声道:“此言差矣!诸位岂不闻“术业有专攻’?我鹰族妖兵,妖体相对孱弱,翎羽虽利,却难挡人族文士飞剑符篆。我等长处在于侦查、袭扰、断敌粮道,若论这正面强攻险峻山巅、硬撼人族严阵以待的防御……实非所长,绝非所长啊!”
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开玩笑,让它打头阵去冲江行舟的防区?
看看之前试图袭扰的那些同族,稍微靠近一点,就被那些神出鬼没的飞剑和范围文术成片扫落。让它去消耗?
怕是还没消耗掉对方多少箭矢文气,自己这点老家底就先赔光了!
“那……地龙王?”
鹿妖王小声提议,“地龙一族善于钻地,或可从山体内部突袭?”
一直将大半身躯埋在土里、只露出个脑袋的地龙王,闻言立刻把脑袋也往下缩了缩,闷声闷气道:“不可!此山乃我族圣山,山体结构特殊,更有历代妖祖布下的禁制,强行大规模遁地,极易引发山体不稳,甚至可能……伤及祖庙根基!此议万万不可!”
推诿,扯皮,畏惧,算计。
刚刚还同仇敌汽、气势汹汹的妖蛮联军高层,转眼间就陷入了典型的“联军困境”。
攻打江行舟?
那是必然要承受惨重伤亡的硬仗,死的是自己的嫡系部众,消耗的是自己部落的本钱。
打赢了,功劳是大家的,战利品夺回圣山,更多是精神上的,难以瓜分。
打输了,或者损失惨重,那自己在部落中的地位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其他部族吞并。
没有统一的、强有力的最高指挥,原来的熊妖王已死,没有愿意为大局牺牲小我的核心领袖,更没有完善的补偿和抚恤机制。
在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的收益面前,每一个妖王、蛮帅心中的小算盘,都打得劈啪响。
江行舟站在山巅,将山下这一幕“群妖束手”的滑稽戏尽收眼底。
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了然的淡漠与冰冷的讥诮。
妖蛮,终究是妖蛮。纵有百万之众,心若不齐,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群各怀鬼胎、畏首畏尾的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