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亲卫振奋精神,领命而去。
命令下达,张傲再次望向北方,那片苍茫而神秘的塞外之地。
寒风依旧凛冽,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似乎随着妖蛮的退去,而消散了不少。“江行舟……”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一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对同袍创造奇迹的震撼与钦佩,更有对北疆未来战局的深深思索。
“你究竞在塞外……做了什么?”
朔方城头,幸存下来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望着空荡荡的城外,许多人依然如在梦中。
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这座濒死的雄关之中,悄然复苏。
而同样的景象,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蓟北、在漠南、在诸多被妖蛮大军围困、濒临绝境的大周边城上演。
无数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守军,目瞪口呆地看着围城的妖蛮如同接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仓皇北顾,撤离战场。
一道道“妖蛮北撤”的加急战报,如同雪片般,从北疆各处,飞向那座刚刚经历文庙显圣、此刻正翘首以盼捷报的帝都一一洛京。
整个大周北疆,因为江行舟在塞外点燃的那把“犁庭”烈火,烽火暂熄,局势为之一变。
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悬念,都聚焦向了北方,那座已然易帜的祁连圣山,以及山上那支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的十万孤军。
真正的风暴眼,不在长城之内,而在长城之外,在那祁连山巅。
大周帝都,洛京。
文渊阁。
内阁。
窗外是洛京腊月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单调而冷硬的声响。阁内,巨大的炭盆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深入骨髓的疲惫、焦虑,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中书令陈少卿端坐于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军报、度支文书,几乎要将他的身影淹没。
他比一个月前江行舟离京时,苍老了何止十岁。
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略显散乱,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素来整洁的紫色宰相常服,下摆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褶皱与墨渍。
他握着朱笔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落笔时却不时停顿,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宁。
他的对面,门下令郭正同样形容憔悴,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早已被各种标记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北疆舆图,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图上那些代表“危急”、“陷落”、“被围”的红色标记上划过,每一下都仿佛重若千钧。
一个月了。
自那个月白身影在洛京北门誓师出征,带着十万“文士、将士”毅然决然地杀入塞外绝域,他们这两位留在中枢的宰相,便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一方面,要竭尽全力,调动大周这台已然千疮百孔的战争机器,支援北疆各处岌岌可危的防线,安抚惶惶的民心,应对陛下日益沉重的垂询与朝野日益高涨的质疑。
另一方面,那颗心,无时无刻不悬在北方,悬在那支深入虎穴、生死未卜的孤军身上。
江行舟的“犁庭扫穴”之策,大胆、疯狂,却也如黑暗中的唯一火把,给了濒临崩溃的朝廷一线渺茫的希望。
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咬牙坚持,将圣朝最强的资源、将所剩无几的机动兵力、将江南好不容易筹措来的钱粮,源源不断地填进北疆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血肉磨盘,冀望能撑到江行舟在塞外“开花结果”,迫使妖蛮回援,缓解长城防线的压力。
这一个月,是陈少卿为相数十载以来,最艰难、最煎熬、也最无助的岁月。
每一天都在坏消息中醒来,每一次军报都可能带来新的崩溃。
他亲眼看着地图上代表防线的红色标记一个个变暗、消失,听着各地告急、求援、城破的噩耗,感受着圣朝根基在蛮族铁蹄下的震颤。
若非帝王最后的信任与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支撑,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毕生追求的“平衡朝局”、“以文御武”之道,在这等亡国灭种的浩劫面前,是否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报!!!”
一声急促、高亢、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带着破音的嘶喊,如同惊雷,骤然撕裂了文渊阁内死水般的沉抑!
一名浑身裹挟着外面寒气、甲胄上还凝结着冰霜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按照礼仪,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以火漆密封、插着代表“八百里加急、大捷”的三根红色翎羽的军报卷筒!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中书令大人!门下大人!大捷!北疆……北疆妖…”
他喘着粗气,脸因狂奔和兴奋而涨得通红,“撤兵了!全线撤兵了!”
“眶当!”
陈少卿手中的朱笔脱手掉在公案上,滚了几圈,在雪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沉重的花梨木圈椅,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浑然未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传令兵,或者说,盯住他手中那份军报。“你说什么?!”
郭正的反应同样剧烈,他一个箭步冲到传令兵面前,声音因急切而拔高,“撤了多少?!是局部调整,还是……”
他知道,近一个月来,随着塞外隐约传来的、关于江行舟部队肆虐的惊人传闻,围攻北疆各城的妖蛮大军,确实陆续有数十万兵马被抽调北返。
这给了长城防线一丝喘息之机,许多危城得以勉强支撑。
但依旧有超过百万的妖蛮主力,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咬在北疆各处,攻势虽缓,压力犹在。难道……“是全面撤退!大人!”
传令兵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将卷筒举得更高,
“朔方、云中、蓟北、漠南……各处被围城池,军报几乎是同时抵达!
围攻的妖蛮大军,今日……不,应该是从前日开始,便如同约好了一般,全面放弃攻城,丢弃辎重,仓皇向北,撤往塞外!
看动向,绝非佯动,而是……而是真正的、不顾一切的溃退!
许多城池外的妖蛮营地,已然一空!”
“全面撤退……全线北撤………”
郭正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肌肉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抽搐,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震撼、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太好了!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他猛地一挥拳,竟不顾宰相威仪,在阁内激动地来回踱步,声音因狂喜而带着一丝哽咽,
“陈相!你听到了吗?妖蛮退了!全线退了!北疆……北疆之围,解了!至少是暂时解了!”陈少卿没有立刻回应郭正的狂喜。
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绕过公案,走到那传令兵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圣朝命运转折的卷筒。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略显笨拙的动作,亲自拧开火漆封口,取出里面那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绢帛战报。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熟悉的边将笔迹和加急印信,掠过那些“妖军北顾”、“仓惶撤离”、“围解”等关键词,最后,定格在战报末尾,那些来自不同城池守将,不约而同提到的推测性字眼上
“.……观妖蛮仓皇之态,必是塞外有惊天变故,老巢危急,不得不救!”
“………末将斗胆揣测,或是江尚书令奇兵奏效,直捣黄龙……”
“………妖军无心恋战,只求速归,沿途丢弃辎重无数,军心换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少卿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