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妖王愤愤地坐下,抓起新送上来的酒坛,却发现手有点抖。
一直沉默咀嚼灵草的鹿妖王,此刻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滑腻和冷静:“诸位何必争执? 更无需恐惧。 “
众妖王看向它。
“鹿妖王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灵草,才继续说道:
”那江行舟再厉害,也只有十万兵马。 我们呢? 分散在北疆各处的大小部落、联军,何止百万? 他十万兵马,能守得住多大地盘? 能追得上几路大军? “
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算本王...... 自问不是他江行舟的对手,那又如何? 他若来攻我驻地,我难道不会跑吗? 这北疆数万里,山林密布,大地辽阔,我鹿族最擅长途奔袭。 他两条腿的人族步兵,四条腿的寻常战马,能追得上我麾下儿郎的鹿蹄? 听到风声,本王立刻撒丫子就逃,他绝对追不上! 等他走了,我再回来便是。 何必与他硬拚,白白损耗实力? “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 鹿王高见! “
熊妖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案都晃了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老子熊族虽然不以速度见长,但钻进深山老林,他十万大军敢进来搜? 耗也耗死他! “
”不错不错!”
狼蛮帅也来了精神,“我们马蛮部来去如风,他想逮我们? 做梦! “
”我鹰身女妖部居于险峰,他难道还能飞上来?”
“我地龙一族遁地而行,他如何追寻?”
众妖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应对”江行舟的“妙计”,纷纷附和,脸上的惊惧之色消退,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神情。
仿佛不是他们怕了江行舟,而是选择了“高明的战术”。
“所以啊,”
鹿妖王总结道,举起面前以露水酿制的“清酒”,“江行舟十万兵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在这广阔的北疆,掀不起什麽浪花! 他来了,我们便避其锋芒,散入四方。 他走了,我们便重新聚拢,继续劫掠。 他能奈我何? 最终,疲于奔命、师老兵疲的,只会是他自己! “
”鹿王高论!”
“来来来,为了鹿王的妙计,再干一杯!”
“区区十万兵马,何足挂齿! 喝酒吃肉! “
洞府内,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众妖王推杯换盏,仿佛已经看到了江行舟无功而返、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江行舟用兵从不循常理、以及那十万大军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文明之师”的事实,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一一如果江行舟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分散的、会“跑”的部族,而是某个固定的、跑不掉的、价值更大的目标呢?
幽绿的妖火继续跳动,映照着这些妖王蛮帅们醉意醺醺、自以为得计的面孔。
洞外,北地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塞外的沙尘与隐约的血腥气。
而距离阴山附近的一条隐秘山道上,那支笼罩在淡淡文气光晕中的十万大军,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沉默而迅捷地,朝着某个被精心挑选的、足以震动整个北疆妖蛮联盟的“巢穴”,昼夜兼程。 黎明。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弥漫着乳白色的、沁骨的晨雾与霜寒。
枯黄的牧草伏倒在地,凝结着细密的冰凌。
一支约莫五万余众的妖族队伍,正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如同鬼魅般在旷野上行进。 队伍的主体是一种体型矫健、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短毛、头顶生有巨大分叉特角的妖鹿,它们四蹄轻盈,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少量人立而行、手持简陋骨矛石斧的鹿妖战士,混杂在鹿群之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正是昨夜在阴山洞府中献上“逃跑妙计”的鹿妖王及其麾下部众。
宴会结束后,它借着酒意,又贪图附近一座人族小城一一据说存粮不少,守军薄弱。
便点齐了能战的五万儿郎,打算趁天色未明,突袭拿下,好在接下来的“分赃”中多占些好处。 化为人形的鹿妖王骑在一头格外高大神骏、特角呈现玉白色的巨鹿背上,虽然昨夜宿醉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但想到攻破城池后可以尽情享用新鲜血食,心头便是一片火热。
它一边催促队伍加速,一边眯着细长的眼睛,盘算着攻破城池后是先抢粮库还是先抓“两脚羊”。 “大王,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灰岩城了。”
一名鹿妖头目凑近禀报。
“嗯,让儿郎们打起精神! 一鼓作气冲进去,老规矩,反抗者杀,投降者抓! 粮食布匹,统统运走! “鹿妖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转向,朝着灰岩城方向加速时一
“咦?”
鹿妖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低矮丘陵的侧面,似乎有...... 大片移动的影子? 而且速度极快!
它心头莫名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勒住坐骑,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它眯起眼睛,运足目力,透过越来越稀薄的晨雾,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沉默的、庞大的、军容严整到令人心悸的人族军队,正以近乎奔袭的速度,沿着一条与它们行进方向几乎平行的路线,自南向北,急速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如同一道钢铁与血肉铸成的洪流,无声而坚定地碾过枯黄的大地晨曦的光芒开始洒落,照在那如林的枪戟之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照在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玄色为底,金色为字,虽然还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那独特的制式和肃杀之气,绝非寻常边军! 更让鹿妖王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那支军队行军之间,隐隐有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在队伍上空流转,与军阵本身的肃杀之气交融,形成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既浩然正大又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 这威压...... 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 那是.........“
鹿妖王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令它魂飞魄散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它死死盯着那支军队中军位置,几面最为高大鲜明的旗帜。
晨雾又散去了一些。 旗帜上的字迹,清晰地映入它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一
“江”!
“尚书令”!
“江阴侯”!
“江...... 江行舟?! 真的是他! 他真的来了! 就在这里! “
鹿妖王的声音瞬间变调,尖利而惊恐,昨夜在洞府中那点”高见“和”妙计“,在亲眼看到这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恐怖军队时,瞬间被碾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源自血脉和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它的心脏!
它想起了雪狼王在蓟北道尸骨无存,想起了蛮熊王在密州被一箭穿心,想起了六大妖王在洛京的瞬间陨落!
十个自己绑在一起,也绝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
一旦被他发现,一旦被他盯上,以鹿族并不突出的战斗力,绝对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灭族! “跑!!”
没有任何犹豫,鹿妖王发出了凄厉到破音的尖叫,甚至顾不上保持妖王的威严,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鹿头,疯狂地朝着与那支人族军队垂直的、相反的方向,没命地逃窜!
什么灰岩城,什么粮食血食,此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保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