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已重新穿好了他那身深青色的一品尚书令常服,发髻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倦色,以及周身隐约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某种旖旎气息。
他看起来与平日上朝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位权倾朝野、沉稳如渊的年轻重臣。
只是此刻,他闭目靠在车壁的软垫上,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沉思。
在他身侧,南宫婉儿也换回了日常的女官服色,端庄静雅。
但她的脸颊上,却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的红晕,并非寒冷所致。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晃动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暗影,心思却早已飘远,飘回了许久之前,洛京郊外那座香火鼎盛的白马寺,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只是初露锋芒的江南道解元。
她奉旨出宫办事,在寺中禅院与他相遇。
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朝堂的纷扰,只有满庭月色,一炉檀香。
他们相对而坐,从禅宗公案谈到诗词格律,从老庄玄理论及经世济民之道。
他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谈吐之风趣,让她这个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阿谀与算计的女官,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灵碰撞的愉悦与心灵相契的悸动。
那一夜,他称她「婉儿姑娘」,她唤他「江公子」,仿佛只是一对偶然邂逅、倾盖如故的知交。
后来,他如星辰般崛起,位极人臣,成了陛下最倚重的「江爱卿」、「江尚书令」。
她依旧是御前最得力的女官,恪守着本分,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情与那一夜的记忆,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敢、也不能有丝毫流露。
直到昨夜————直到她亲眼目睹了那暖阁之中,他与陛下从诗词唱和到眉眼交融,再到最后寝宫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的缠绵。
心中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有对陛下终于寻得一丝慰藉的复杂释然,有对那禁忌一幕的惊惶无措,有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但此刻,在这狭小温暖、与外界隔绝的车厢内,与他独处,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龙涎香与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清冽气息,听着他平稳的呼吸,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与记忆,却又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婉儿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轻轻侧过身,将额头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靠在了江行舟的肩头。
没有更逾越的动作,只是这样一个依偎的姿态,便让她心中那翻腾的波澜,奇异地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淡淡酸楚的安宁。
她能感觉到他肩臂的坚实,能嗅到他衣襟上更清晰的、属于他的味道。
这一刻,他不是高不可攀的尚书令,不是昨夜与陛下共赴云雨的「江郎」,仿佛又变回了白马寺月下,那个与她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江公子」。
「江郎————」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如同梦吃。
这个称呼,昨夜陛下唤了多次,带着醉意与情热。
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却只有无尽的怅惘、依恋,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希冀。
江行舟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却仿佛知晓她的靠近与低唤。
一只温热而修长的手,自然而然地擡起,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带着安抚的力道,缓缓揉了揉。
他的动作并不狎昵,甚至带着一种兄长辈的温和,却又因这密闭空间与特殊情境,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包容。
「回去后,好生照顾陛下。」
江行舟的声音在昏暗车厢中响起,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事后的淡淡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她————昨夜饮了不少酒,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大周天下的担子,皆在她一人肩上。她扛了这幺久,独自撑着————也累了。」
他的话语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却仿佛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婉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这话语背后,是对女帝处境的深刻理解,是超越君臣、甚至超越昨夜肌肤之亲的一种————近乎疼惜的体谅。
他看到了陛下身为帝王的光鲜与威严,也看到了那之下不为人知的沉重与孤寂。
婉儿靠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鼻音微重地「嗯」了一声。
心中那点细微的酸涩,似乎被这句话冲淡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啊,陛下才是最难的那一个。
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这江山重担与陛下难得的真情流露面前,又算得了什幺呢?
「您————也要保重。」
沉默片刻,婉儿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经此一夜,她与江行舟之间,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纽带,变得更加紧密而微妙了。
她不仅是御前女官,似乎也成了他与陛下之间,这段禁忌关系中,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江行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搭在她肩头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驶出了最后一道宫门,洛京清晨清冷而新鲜的空气,透过车帘缝隙钻入少许。
天边,已隐隐泛起一线青白。
车驾在尚书令、江阴侯府邸侧门停下。
江行舟睁开眼,眸中倦色已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深邃。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对婉儿微微颔首:「我到了。你回宫吧,路上小心。
「是。」
婉儿坐直身体,恭敬应道,脸上已恢复了女官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因他而起的波澜,却未曾完全平息。
江行舟推开车门,弯腰下了马车。
晨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回头,对车内的婉儿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已然打开、等候主人归来的府门。
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门内的晨雾与渐起的微光中。
马车调转方向,重新驶向那重重宫阙。
婉儿独自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轻揉过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洛京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缠绵,如同一个旖旎而危险的梦,已被晨光碟机散了大半,但留下的影响与痕迹,却将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扩散。
而她,南宫婉儿,这个最贴近漩涡中心的女子,也将被这洪流裹挟,走向未知的命运。
只是此刻,她的心中,除了对陛下的忠诚,对自身前路的茫然,似乎还多了一缕极为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的期盼一关于未来,关于那个在白马寺月下谈笑风生、昨夜又与陛下和她都有着特殊羁绊的男子。
马车驶入宫门,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黎明与尘世,再次隔绝在外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