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蛮熊王才缓缓擡起头,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狂躁与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它环视周围同样面如死灰的同僚,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诸位————都听清楚了吧?」
它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血鸦半圣的明确指示!
不,恐怕————这根本就是北疆诸位妖圣、蛮圣,乃至更深处那些古老存在的共同意志!
离上一次席卷天下的千年圣战,已经过去快一千年了————平静了太久,有些人,坐不住了。我们————我们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卒子。」
它的话,如同揭开了一层最后遮羞的薄纱,将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展露在所有妖王面前。
这不是一次自主的南下劫掠,而是一次被更高层次妖圣意志驱动的、目的明确的军事试探,甚至可能是————圣战的前奏与炮灰。
「三个月内————」
地龙妖王嘶声重复着这个期限,细长的竖瞳中充满了冰冷的绝望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要我们组织起十万妖兵蛮骑,突破长城,杀入大周圣朝腹地,至少深入千里,搅他个天翻地覆!这————这简直是让我们去送死!」
「送死也得去!」
马蛮王猛地站起身,他脸上再无犹豫,只有被命运逼到墙角后的狠厉与决绝,「半圣意志,不可违逆!违逆的下场,比死在大周人族的刀下更惨烈万倍!
部族存续,就在此一举!既然如此,那就唯有奋力一搏了!搏对了,圣战开启,我等便是先锋功臣,部族可兴!
搏错了————无非一死,也好过被圣者迁怒,株连全族!」
他自光如电,扫过众妖王:「都打起精神来!这是劫难,也未尝不是机遇!
想想祖辈传说中,圣战开启时,那气运勃发、强者辈出、疆域重划的混沌时代!
我辈困守苦寒之地,不正是缺这样一个改天换地的机会吗?!」
马蛮王的话,如同强心剂,让一些妖王眼中的死灰重新燃起一丝扭曲的火焰。
是啊,反正已无退路,何不拼命一搏?万一————成了从龙功臣呢?
「马王说得对!」
雪魂妖王飘忽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事已至此,唯有同心协力。各妖蛮国,立刻返回封地,点齐本部最精锐的兵马,凑足十万之数!
此次非同小可,不再是散兵游勇的劫掠,而是有组织、有目标的战略入侵。
兵分多路,同时从玉门关、蓟北、燕山、云中————各处关隘要地,发起猛攻!虚实结合,多点开花,务必让大周边军首尾难顾!」
它顿了顿,声音更冷:「记住半圣的指点」,非常手段,尽可使用。驱兽、用毒、散疫、幻术、掘地、里应外合————怎幺有效怎幺来!
目的只有一个:杀进去,制造最大的破坏和恐慌,逼出人族隐藏的力量!」
「但是————」
一名较为谨慎的雪鹫王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虑,「如此大规模、多路并进的入侵,风险太大了!大周北疆防线经营千年,绝非虚设。
一旦被其察觉意图,集中兵力围剿一路,或是江行舟那煞星及时回援————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灭的下场!届时,我等皆成枯骨,部族亦将元气大伤,甚至————」
「没有但是!」
蛮熊王粗暴地打断它,眼中凶光毕露,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的目光,「风险大,也得干!半圣给了期限,给了指点」,难道还会看着我等到期完不成任务?届时降下的怒火,你担得起吗?!
诸位,小心行事吧!但更要有必死之心!
回去之后,立刻整顿军备,遴选死士,联系一切可用的内应,三日后,于此地再会,定下详细进军路线和发起时间!散了吧!」
「告辞!」
「保重!」
「三日后见!」
没有更多的寒暄与犹豫,众妖王、蛮将纷纷起身,朝着各自部族的方向,化作一道道妖风、蛮影,冲天而起,或没入大地,或消失在风雪之中。
来时或许还带着各自的小算盘和劫掠的兴奋,去时只剩下沉重如山的使命与背水一战的决绝。
大周,洛京郊外,十里长亭。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
通往洛京的官道两旁,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和鲜艳的彩旗所覆盖。
从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长亭,沿途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戒备森严却又洋溢着一种节庆般的欢腾气氛。
数以十万计的洛京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争相一睹那传说中「用兵如仙」、「谈笑定干坤」的尚书令、平东大元帅凯旋的风采。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士子们激动的吟诵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来了!来了!江大人的车驾到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浪沿着官道向前推进,如同迎接神只的礼赞。
远方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一杆高高飘扬的、绣着金色「江」字和「平东大元帅」字样的玄色大,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紧接着,是整齐肃穆、甲胄鲜明、迈着统一步伐的骑兵仪仗。
没有征战归来的破损与疲敝,只有得胜之师的昂扬与威严。
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沉默的行进中自带一股百战雄师的凛然杀气,让沿途喧嚣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息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仪仗之后,是一辆并不奢华、却异常宽大坚固的四轮马车。
车辕以乌木制成,车厢覆盖着深青色的帷幔,并无过多装饰,唯有车厢四角悬挂的玉铃随着行进发出清越的声响。
车驾周围,是数十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亲卫骑士,拱卫着中央。
车窗帘幕低垂,未曾掀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缔造了神话般战绩的年轻统帅、当朝尚书令,就在这辆看似朴素的马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