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开始看到人的尸骸。
最可辨识的正是烛世教的黑袍,有的被穿刺在花上,作为长期汲取的养料,有的被啄食得只剩骨架,有的粘在树上,被那种棕色的肉质吞没了大半……但真正令裴液驻足的不是这些尸体可怖的形状,而是这些尸体的时间。
并不全都是新的。
有两具甚至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必然是以年为单位。骨肉销尽,无人在意的黑布半埋在土里,生满了青苔。
裴液看了一会儿,目光又挪去别处,另外的尸体显然不是烛世教徒了,那些尸体更久远,也更和环境融为一体,有的头骨已经生长进树干里。
刀刀剑剑倒还都是原来的形状,只是锈蚀而已,一些插在树上,一些插在尸骨自己的咽喉里。鹿俞阙一直有些僵硬地跟在后面,男子提速时她就提速,男子俯身细看时她就屏息。大部分东西她都不敢看,但只余光所见已令她悚然作呕。
来时一掠而过,只惊心于凶兽捕杀,此时石侍銮描绘过的那种地狱景象才绘卷般细细向她展开。她不敢想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话自己会如何崩溃,但她想到石侍銮每年都要下来,裴少侠也孤身在这里待了一天。她望着前面男子的背影,忽听他道:“这里的诡怪活物反倒少了,你注意没有。”
鹿俞阙一怔:“好像是吧。”
“那代表我们离玄圃之门近了。”
裴液的判断没有出错,越往前去,那些妖异之物就变得越少,窥视和响动都少了,只花木还是扭曲蔓延,大概长腿的不愿意向此靠近,扎根的却代表着污染的溢出,反而更多。
没走太久,鹿俞阙忽然道:“是不是那个?”
裴液立定,望去,若不是鹿俞阙指去,裴液还真没认出那是一道门。
被周围扭曲的树木层层攀附,露出来的铁质已经很少,青黑色,两人高,孤伶伶的,没看见阵法,也没看见别的神异。
裴液定了两息,按剑朝它走去:“你好眼力。”
“石侍銮跟我讲过……”鹿俞阙望着这道门,其实也有些怔然。
石簪雪的言语她是记得的一“原来其实很普通,就是用古老的青铜铸成,两人高,那么孤伶伶地立在那儿。但是所有一切的怪异之物,全都远远避开了它,连目光也没有再投来,仿佛见到天敌。”但这时显然不是这样,虽然凶怪少些,但并不是所有都“远远避开”,它已没有那天敌般的威势,艳丽诡怪的花木缠着它,仿佛终于得以亵渎这威严的律令。
两人慢慢走上前,这里是一种难得的安静氛围,树荫笼罩在上,铜锈的气味飘进鼻孔,大概即便遭受侵染,它也是慢慢锈蚀,恶鸟怪兽尚惧此余威。
裴液在这片几丈方圆的空间见到了人的痕迹,虽然都不是最近。
地面清理得很平整,即便如今花藤生长,也明显比外面干净一些,门前插了好几柄剑,新旧不一,都已锈蚀。有些地面微黑鼓起,是前人薪火留下的余烬,此时花草旺盛。
较引人注目的是这片空地的边缘,两个小小的冢很靠外的地方并排而立,斩下的木片立为牌位,已又生根发芽,向上扭曲着和大树攀到了一起。
裴液走上前瞧了瞧,字是剑刻出来,有些歪扭,但不是刻者书法庸劣,而是刻写时状态极为不佳。刻文也很简短:
【赤骥石珩埋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