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群玉阁之后下山,北行,就全是背阴,白日里也像天还没醒过来。 一直往下丶一直往下,直到群峰远远高过头顶,地底的阴寒开始侵浸腿脚,就再也见不到光了。 我和姬师姐用火折子点起灯烛,继续往下走。
「试剑之行是没有别人跟随的,头一年两人同行,第二年就得一个人下去,两年之后,八骏七玉之位才可以坐实。 代表你配得上这柄古剑。
「姬师姐那年十五岁。 我们一边彼此说话,一边往下,慢慢走了快一个时辰,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入山腹,任务是抵达玄圃之门,将它清理干净,并在旁边刻下本代安香剑主和双成剑主的姓名。 这是一件很简单也很荣耀的事,一开始我和姬师姐都忐忑又兴奋。
「直到过了那条河。」
石簪雪停顿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那样地狱般的场景。」石簪雪轻声道,除了比这鱼恶寒几倍的各种东西外————还有从前下去的前辈。
「他们的遗骸有的成了寄居的躯壳,有的成了诱饵,有的成了拚凑的材料————我们见到一位百年前的天山前辈,就是给《五峰剑》作注的一位,承八骏【白义】之名。 他的脸还完好无损,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画像上他笑得很温和,在那里他成了猙獰的怪物。」
鹿俞阙听得茫然又悚然。
「但很幸运,我和姬师姐还是抵达了终点,留下了自己的名姓,活着走了出来。 你瞧,这个疤痕就是那时候留的。 人间的手段造就不了这样的痕迹吧。」石簪雪转过身,将左肩剥开,漂亮的丶蝴蝶一样的肩胛下,一个巴掌大的「瘢痕」留在那里。
鹿俞阙确实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痕迹,因为那不是兵刃割伤,也不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丶烫了一下,实际上它是几片交叠的叶形,中央一朵初初绽开的花,连纹路和褶皱都清晰可见。
简直有一种诡异的美,若非没有涂色,形状又太过自然,几乎像是有意的刺青。
更贴切的描述应当是————一株花在里面生长丶开花,然后死在了皮下。 像那些古老石头上的生物形状一样。
「那时姬师姐身上的伤要更多些,但是她没有被视肉之种寄生,所以疤痕都没留下。」石簪雪敛好衣裳,回忆着,「第二年的独行之后,最不能适应的是群非师妹,她连续好几年不能安寝,一定要和人同睡————其实大家都不太能适应,你肯定想不到,商师弟丶左丘师妹也有哭个不停的时候。
「除了聂师兄和赢师姐两位大半辈的以外,那时候适应最好的是南都,她几乎不怎麽怕,其次是我。」石簪雪说到这里沉默片刻,「后面大家再两人同行下去,胆子最小的师弟师妹就分别由我们两个来带————很久以来,她都很值得依靠,也很听我话————」
女子不期然地陷入某种回忆,鹿俞阙开口道:「那,这究竟是什麽?」
石簪雪沉默一会儿,道:「玄圃。 根据天山典籍的判断,我们认为是玄圃。」
「————玄圃?」
「嗯。 槐江之山,英招是主。 巡避四海,抵翼霎侥。 寅惟帝同,有谓玄圃。」」石簪雪道,「奚抱牍师叔祖考证说,古西庭有三处神圣之地,是为【瑶池】【玄圃】【群玉山】。 玄圃就是西王母的园子,灵兽举目可见,仙草俯拾皆是,当然,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成了这样。」
「————它,它是一直都在吗?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它的?」鹿俞阙仍有些茫然,她在西境开开心心地生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世界的纱幕下有这样的真相,「以前没有办法遏制吗?」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存在,至少从天山立成起,它就已经在那里了。」石簪雪道,「至于你说以前遏制,那要看多久以前。 至少在最早的那一千年里,侵染据记录是完全不外溢的。
「再后来,就慢慢地有所显露。 前辈们开始针对它做不同的封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办法,而近三百年以来,这个办法就是群玉阁。」石簪雪又望过去,「群玉阁是一道屏障——西境有个说法,是说天山惯例,掌门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出山,你听说过没有。」
鹿俞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