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一刻钟,还是没有其他景观的迹象,视野里的绿望不到头,裴液择了一株高树坐下,沉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当然绝对打乱他的一切预想,出来之后若是烛世教驻地,他可以很快分析出该往何处而去。但如今面对这样一片无边无垠的丛林,他确实陷入了迷茫。
天山山脉,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地方呢?
他开始疑心自己是在某个时候乘坐了「彼岸宝筏」一类的阵术,因此早就不在自己所认为的那片地域。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裴液深吸口气,轻声道。
「————我先把消息告诉他们。」显然黑猫也处于同样的沉默之中。
裴液慢慢冷静下来,如今摆在当前的事只有两件。其一是烛世教的追捕,在尺笙或南都发现之前,他要尽量消弭自己的踪迹;其二就是这怪异的丛林,他不得不身处其中,就得尽量有所了解。
裴液慢慢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其实他一路上从来没有停下眼睛,也正因如此,他对现下所处的这片扭曲之地充满悚然的寒意。
和最开始的印象不同,并不是所有的花木都过分高大,他们有寻常的尺寸,地上也有刚刚生长起来的丶指肚大的小芽。那些高大其实更像一种长久无人管理的自然生长。
这里所有的品种他当然都不认得,能够生长起来的高树,树干要么坚如钢铁,要么攀附着一种蠕动的棕色肉质;尖刺丶毒液几乎是灌木丛的标配,排拒着一切东西的进入;藤蔓和花草最具危险性,它们精心长成陷阱的形状,裴液刚刚就被一条毒藤猛地缠住了脚腕,将他从树干上扯落,冰冷的痛麻飞快向上蔓延————若非早已身负净秽涤尘的麒麟火,这一下可能就不知生死。
在外面绝对见不到这样艳丽的危险丶这样充满生命力的恶毒,裴液几乎怀疑它们是否还能算入花木的范畴。
他目光一顿,落向身旁树下的一丛花草,四五株草环绕着一朵白粉的花。草是一路来比较常见的那种,没有茎,条形的叶片,瞧着光滑而韧,颜色也是正常的翠绿,但只要斜光一看,就能瞧出这些叶片的薄而锋利,且刃上正沁出细小透明的液体。
中间簇拥的花则十分漂亮,而且是人间难得一见的那种漂亮。
花瓣层层叠叠,轻柔细密,又薄得不可思议,里面色彩渐晕,像是堆叠的云霞。它分明是已经成熟了,却没有像其他花那样肆意地绽放和示威,合瓣敛蕊,茎叶都秀挺干净,像一株婷婷的淑女。
无论如何,在这时候瞧见这样一朵花还是令人心情好些,裴液望着它,久了,忽然一道灵光在脑子里乍地一抽。
整个人猛地坐直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见过这种花的。
不是它收敛成花苞的形态,而是舒展开放的形态;也不是在现实的某个地方,而是在梦境之中。
在西王母的梦境之中。
阳光很好,天很高,拂面之风沁人心脾,鸟鸣相伴,鱼跃鹿随,就是在那条路上他见过,它在朝霞洒落的水边温柔地开着,彩粼粼的水光也夺不去它的美丽,和其他许多同样美丽的花一样。